清晨,年昭月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公主殿下!”裴翊声音发紧,“北城平民巷,发现三户发热病患,症状与医书上记载的‘秋瘟’一致。许太医已去诊视,说……恐怕真是瘟疫。”

年昭月掀被起身,素白中衣外只披了件外袍:“病患隔离了?”

“已按您之前的预案,移至城外旧营房。但巷子里的百姓慌了,有人想冲出城。”

“备马。”她束起长发,戴上那枚象征摄政权的金印,“去北城。”

秋晨的太州城笼罩在薄雾中。街道空旷,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戴口罩。那是她三日前下令全城赶制的仿现代的粗布口罩。药铺前排起长队,衙役正在分发防疫汤药。

北城平民巷口已拉起警戒。数十百姓聚集,面色惶惶。

“公主殿下!”一名老者颤巍巍跪下,“草民一家七口都住在巷里,求您放我们出去!我们没病,不想死在这儿啊!”

人群骚动起来。

年昭月翻身下马,未戴冠冕,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青常服走到人群前。她抬手示意衙役退后,亲自扶起老者:

“老丈请起。我问您:若此刻放您出城,您要去哪里?”

老者一怔:“去、去城外亲戚家……”

“您亲戚可敢收留?”年昭月继续道:“若您身上已染了病却不自知,去了亲戚家,便是害了亲戚一家。若全城染病的人都往外跑,瘟疫传到乡野,传到邻县,传到整个江南,那时,谁还能逃得掉?”

人群安静下来。

年昭月环视众人:“我知道诸位害怕。但怕,就要用对方法。瘟疫如洪水,堵不如疏。我们已在城外设了隔离营,有大夫日夜值守。巷子里每户人家,每日会有衙役送米送菜到门口。只要大家不串门、不聚集、按方服药,这病就能控住。”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我年昭月今日立誓:瘟疫不除,我不离太州。诸位吃什么样的粥饭,我便吃什么。诸位住什么样的屋子,我便住什么样的驿馆。要死,我先死在诸位前头。”

“草民信殿下!”一个青年忽然喊道,“殿下封城那日就说了,官府与百姓同舟共济!咱们听公主殿下的!”

“听公主殿下的!”

声浪渐起。年昭月微微颔首,转身对裴翊低声道:“让许太医把病患的详细症状、接触史全部记录下来。还有,查这三户人家近日接触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

她望向雾蒙蒙的巷子深处,心头沉甸甸的。

瘟疫为什么会这么巧,偏偏在她截获密信、封城排查后爆发?若真是有人故意散播,那这人的心思之毒、布局之深,远超她的预料。

————

鹤南玄再次入宫时,带了一卷医书。

“这是苍梧国太医院编纂的《疫病辑要》。”他将书卷放在御案上。

“其中记载了五年前苍梧南境一场大疫的防治之法。或许对江南有用。”

宗暻渊未碰那书卷:“苍梧王有心了。太医已有应对之策。”

“是吗?”鹤南玄在对面坐下,指尖轻点书封,“可孤听说,太州今晨已出现病患。瘟疫一旦真起,便不是太医署几张方子能压住的。需得有人亲临一线,统筹调度。公主虽能,终究分身乏术。”

这话戳中了宗暻渊最深的忧虑。

他今晨接到密报时,几乎要下令即刻召回年昭月。江南再重要,也比不上她的安危。

可他知道,她不会走,明知有险也要闯。

“陛下在犹豫。”鹤南玄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是担心公主安危,又怕调她回京会前功尽弃?还是担心孤……若去了江南,会趁虚而入?”

宗暻渊抬眸,目光如冰刃:“苍梧王未免太过自信。”

“不是自信,是了解。”鹤南玄身体前倾,琥珀色眼眸深不见底,“陛下,你与公主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世俗眼光,隔着这万里江山。你爱她,却不得不将她放在权谋的天平上衡量。”

“而孤不同。”他一字一句:“孤可以让她不必在爱情与抱负之间选择。”

御书房内死寂。

窗外的秋阳透过菱花格,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熏香袅袅,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

许久,宗暻渊缓缓开口:“苍梧王说的这些,公主若想要,朕也能给。”

“给?”鹤南玄笑了,“陛下,您能给她唯一吗?你们中原,后宫制度传承千年,纵是陛下想废,满朝文武能答应?宗室皇亲能答应?史官笔下能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而孤的苍梧国,自孤登基时便立誓,若得真心人,必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话,全国皆知。”

这话太狠,狠到宗暻渊握着茶盏的手都在加重力道。

“况且,”鹤南玄转身,语气忽然转柔,“陛下难道不觉得,公主在江南太辛苦了吗?瘟疫之事,本该是朝廷派钦差大臣处置,何须她一个女子亲冒风险?若她在苍梧,孤必不舍得让她沾染这些。”

“她不是需要呵护的娇花。”宗暻渊冷声道,“她是能经风雨的乔木。”

“可乔木也会累。”鹤南玄直视他,“陛下若真疼惜她,便该让她有选择的机会。是留在大宗做一棵必须参天的乔木,还是来苍梧,做一棵有人呵护、有人撑伞的乔木。”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宗暻渊看着鹤南玄,第一次在这个年轻国君眼中看到了某种真诚的东西。不是伪装的深情,而是同为上位者的理解和共鸣。

这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可怕。

因为鹤南玄说的,恰恰是年昭月内心深处最矛盾、最挣扎的部分。

————

隔离营设在城外五里的旧军营。年昭月抵达时,许太医正从营中出来,面色凝重。

“公主殿下,确诊了,是秋瘟。已发病的七人,高烧不退,咳中带血。老朽用了清瘟解毒的方子,但……药材不够。”

“缺什么?”

“主要是犀角、羚羊角。这几味药本就稀缺,前些日子城里那家药材铺进的货又被动了手脚,如今全城库存加起来,也只够十人用量。”

年昭月心头一紧:“若不用这些,会如何?”

“病情会加重,传染性也会增强。”许太医叹气,“此病最可怕之处在于,一人染病,全家难逃。若控制不住,不出半月,太州城怕是要……”

他没说下去。

年昭月望向营帐。隔着布帘,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她闭了闭眼:“犀角、羚羊角,我来想办法。许太医,您先按现有药材开方,务必保住病患性命。”

“老朽尽力。”

回到驿馆,年昭月立即召来裴翊:“你亲自带人,去周边州县采买犀角、羚羊角。无论价格,有多少收多少。再传令各城门:凡有药商运药入城,一律免税放行。”

“是!”裴翊领命,却未离开,“殿下,还有一事……影卫在查那三户病患的接触史时,发现他们都曾在同一家茶摊喝过茶。茶摊老板说,三日前有个外乡人来过,点了茶却不喝,只坐在那儿与人闲聊。”

年昭月眸光一凛:“聊什么?”

“聊……江南新政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聊朝廷不管百姓死活。”沈墨压低声音,“老板记得那人右手虎口有疤,与画像上的人吻合。”

果然是他。

“人呢?”

“昨日出了城,往北去了。”裴翊迟疑,“但影卫在茶摊附近的沟渠里,找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铜钱。不是大宗的制钱,而是……苍梧的“永通”钱。

年昭月接过铜钱,翻看背面。永通钱的背面通常铸有苍梧王族的图腾,但这枚钱的图腾旁,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什么标记。

她忽然想起,宗暻渊曾说过,苍梧王室有一支暗卫,执行任务时会用特制的钱币作为信物。

难道……

“裴翊,”她声音发紧,“你亲自去查,太州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苍梧钱币流通。特别是……药铺、当铺、车马行。”

————

深夜,年昭月收到了宗暻渊的第二封密信。

“疫病凶险,可先返京。”

字迹依旧凌厉,但墨色微洇,像是写信时笔尖停顿了许久。

她提笔回信,写了几行又撕掉,最终只落下一句:

“江南安,昭月安。勿忧。”

封好信,她走到窗边。秋夜寒凉,月光如霜。

太州城在夜色中寂静无声,但这份寂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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