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身上有伤,又疲惫奔袭一整日,可昨夜那一觉却睡得十分安稳。
许久没有过了,凌显扬醒过来时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鼻间飘过若有似无的药香,才想起来小郎中和自己一个屋子,大抵是这药香的功效,赐他一夜好眠。
想起昨夜睡前还闹了一阵,凌显扬不免有些想笑。
叶疏云觉得病患应该睡床,自己非去打地铺。病患自己也觉得该睡床,但绝不允许有人打地铺。
为着“两个大男人凭什么不能挤一张床睡”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凌显扬犟不过对方,只好耍脾气嫌床板太软不好睡,卷着铺盖去地上躺了一宿。
倒不是生气,只是看见小郎中又急又脸红,总忍不住逗他。
凌显扬:就很可爱。
“吱呀——”
推开门,叶疏云身后跟着小二,端着早饭进来了,正歪在一旁的凌显扬懒洋洋地起身,忽然眼前一亮。
叶疏云穿上了在鄯善城买的那套衣裳,收拾得清秀俊朗,腰间挂着玉白菜,发簪虽然素了些却恰好配他儒雅的气质,好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小二走了之后,叶疏云催他:“快趁热吃吧,吃了还要喝药的,欸?你在看什么……”
凌显扬失笑:“我当你起那么早去打五禽戏,原来是打扮去了。”
糙老爷们儿有什么可打扮的,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男子汉。
叶疏云豪放道:“想着拜见云中二圣,我得庄重一点,只是稍微梳洗一番,换套衣裳而已。”
“挺好。”
看他那装出来硬汉做派,凌显扬摇着头边笑边夸:“好看是好看,但是见他,不至于。”
叶疏云:“为何不至于?”
“一会儿你就懂了。”凌显扬神神秘秘道。
从云中城往西走二十里,平地陡然拔高成碎石万仞,边塞本就荒凉,杂草不生,风沙呼啸,刮在脸上比刀子还痛。
叶疏云站在山脚仰视高山,非但半点绿色看不到,刀尖一样的山峰将苍穹割裂成数瓣,暗处寒凉得骨头生疼,还有马啸一样呜呜的风声。
没有一座像样的山门,没有一条踩了不跌跤的山路,更没有一块碑石铭刻此处名姓,叶疏云很难想象云中二圣住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更难想象自己竟然要靠脚爬到山顶去。
有一种给银子都做不到的命苦。
还好离开云中城时,凌显扬特意买了一件大氅把叶疏云裹住,不然很难说是先摔死还是先冻死。
“凌显扬。”叶疏云爬得哼哧哼哧,杵着蛇杖紧紧跟着凌显扬的脚步,“云中二圣住在这样的地方,是有什么缘故吗?”
“自然是为了避人。”
站高处都能看到云中城,没看出来避在哪里。
叶疏云:“这里明明很好找。”
“好找是好找,可若他不想见,一辈子也找不到。”
穿过只够半个人通行的陡峭山路,赫然出现一处平台,橫风常年穿行的缘故,山体“遍体鳞伤”被凿穿成了无数隔档,宛若层层叠叠的屏风,挡住的却是一个个不知通往何处的洞穴。
“难怪找不到呢。”叶疏云恍然大悟,“这山心完全就是一个迷宫。”
除了天然迷宫,还有精心布下的迷魂阵,最厉害的是那阵法所用之毒,毒圣亲手布置,天下无人有那本事硬闯。
叶疏云嗅觉灵敏,四面八方的剧毒之物让他汗毛倒竖,吓得一步不敢动:“如此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等。”
凌显扬找了个角落大喇喇一坐,扫干净身侧的位置,拍了拍唤叶疏云在身侧静坐片刻。
原想时辰差不多,应该等不了太久,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人没等来,倒等的人昏昏欲睡,神思迷离,叶疏云失去意识前已然惊觉中了毒,扭过头想喊凌显扬,却见他早都已经睡过去了。
只来得及握住对方的手,下一瞬,叶疏云靠着凌显扬也沉沉睡去。
……
叶疏云是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给挠醒的。
意识回笼的同时,空气中弥漫着的神脑香直冲天灵,叶疏云一激灵,彻底苏醒过来。
一只礼鼠趴在叶疏云的胸口,朝他瞪着圆圆的大眼睛。
“你这小子平日吃过什么?老夫的瑶池仙露竟只迷晕了你半个时辰,快说,你到底吃过什么?”
一位邋里邋遢浑身挂满毒草毒虫的老头,佝偻着身躯一眼不眨地盯着叶疏云,和趴在胸口的礼鼠保持着同一个神态,专注又好奇,把叶疏云都看愣了。
“凌显扬!”
叶疏云惊呼一声,坐起来到处找:“他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老头喉咙里像是卡着陈年老痰,呼噜呼噜漏着风却威严十足地问道:“回答我,你平日吃过什么,为何我的迷香对你不怎么起作用!”
叶疏云梗着脖子道:“凌显扬在哪里,他好好的,我就告诉你。”
老头吹了下鼻子,抬手往角落一指:“还睡着,再有半个时辰才醒得过来,嘿嘿。”
知道对方没事,叶疏云也就放了心,站起来整理了衣袖,恭敬抱拳:“想必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毒圣鸩子先生吧?”
老头挑眉:“嗯哼?”
“在下叶疏云,是个山野郎中,素日爱吃点补品养生,故而对迷药有些微抗性。”
“山野郎中?”老头一脸疑惑,“随便乱吃可吃不出这效果,你是哪里来的郎中!”
到底要不要如实告知,叶疏云思绪乱飞。
身处的环境虽然凌乱,但看得出是鸩子先生的卧房,他不止在此休息,也在这里调配剧毒之物,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毒物在外头至少是千金难求的,能允许二人进入他的卧房,可见鸩子先生并未有太大戒心。
房中点的香是为驱散迷药所用,只消随便一嗅,叶疏云便清楚用了上等的龙脑和远志,他如此舍得,想必确实和凌显扬有些许交情。
叶疏云坦诚道:“在下来自药王谷。”
“药王谷?!”鸩子先生摸了把胡须,不知想起什么,倏然转头,“叶润卿是你什么人?”
叶疏云有点战战兢兢:“是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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