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呲呲响着,案上的汤药也在呼呼冒着热气。

夕食过后,齐琚的精神尚佳,一时兴起,要亲自给齐忞讲解《淮南子》一书。

高阿战立即命人去寻来书简。

只是宫人奉上竹简后,天子接过放在席上,看也不曾多看一眼。

齐琚从小砥砺琢磨,所读之简的重量达到万石:“齐桓公昔日坐于殿中阅书,被轮人[1]说所读是糟粕,因如制作车轮一样,所怀最精华的技艺是无法言传的,待人死,那些所能言传下来的自然皆是糟粕,故我今日不与你说竹简上所记载之字。就如文帝有爱民之政…”

士漪在一旁安静看着、听着。

这般温馨的时刻,若是能永远如此下去该多好。

她不是皇后,只是某位公子的夫人,偶尔听到从长安传来的诏令,想象着陛下的风姿。

如果陛下也无病无灾,身体一直都康健,如果能真实地拥有天子可以行驶的所有权力,那么于政治上有独特见解的陛下一定会有自己的作为,颁布许多利于民、利于国的措施。

她始终都坚信着这一点。

可惜,太迟了。

先王将一个无可救药的帝国交到了陛下手里。

“然当时所发生之事与我们今下亦不同,不可如实依照…”言至一半,齐琚不再说。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教导这个孩子为君之道吗?可这样的天下,他都已经挽救不了,将自己所怀不能言传的‘技艺’尽数教导了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要冀望于一个幼子完成两代人都无法实现的事情,让他一生都背负着此事沉重前行,然后因心病早夭?

久病的齐琚又开始感伤,他的笑容渐有苦意:“不过这些,阿瑾都不必学了,只需知道‘砥砺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诗书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厉心[2]’,要好好听阿母的教导。”

敏锐地察觉到天子语调突然转变的士漪眼眸微抬,朝室内的漏刻看去,发觉昼漏已经将要滴尽。

她适时地开口:“阿瑾,应该要安寝了。”

齐忞一直都很听话遵礼,当即告别:“阿瑾会谨记阿父教诲的。”

看着如朝曦的孩子离开,齐琚的心中浮起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

脑子渐渐昏沉的士漪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用负伤的左手撑着长条凭几起身,朝天子垂目:“我便也不再搅扰陛下安寝了。”

齐琚面不改色地饮完汤药,看着女子红润的脸颊,终于明白那股情绪是何意味了。

自己竟对他们心生了妒意。

他悲哀地叹息一声:“好。”

-

放下刚收到的情报,秦闾看了眼室外。

阳光逐渐变得不再明亮。

他也准备动身离开。

今日三军皆在飨饮,为以防突发军情,他负责留守,待日晦之际,会再有军中校尉来接替。

但秦闾刚出门,便看到中庭放有数个竹编箧笥。

门口的舍人看到长公子身边的谋士,立即躬身揖手:“秦先生。”

秦闾的目光扫过去:“这些是何物。”

舍人低着头应答:“皆是郡太守吴箜命家臣前来献给长公子的,足有十几笥。”

秦闾似乎很感兴趣,翻动着这些箧笥,直至看到混杂在众多简帛内的其中一卷竹简。

竟然是六国简。

他记得老师说过,此简早在秦王焚书的时候,被焚毁了,即使后来新国废除挟书律,民间皆献出所藏书简,但都没有这卷书简的身影。

居然在此处,被吴箜所找到。

秦闾如获至宝般地拿在手中,展开粗略一看,最后又轻车熟路地塞入袖中,据为自己所有。

舍人看见,彷佛已经习惯。

这位谋士经常如此,每次有人向长公子进献,他都会私下占据几件,只是长公子也不在意这些,凡赏赐,也皆是从这些进献的和璧隋珠中出。

将珍视的六国简放置在安全的地方后,秦闾才心情欣喜地骑着自己的马骡出门。

-

士漪转身走出燕寝,履着最后的阳光走回居室。

随侍的殷申鱼也随之跟来,命宫人将连枝灯点燃,再准备沐浴所用的热汤。

士漪径直朝居室的东面而行,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地上的蒲席跽坐,而是坐在用以寝寐的矮榻边。

少顷,她开口摒退:“你们先出去。”

连枝灯才点燃了三枝,还有六枝未点,殷申鱼诧异地看向行为有些反常的女子:“殿下…”

士漪的语气渐重,宛若在竭力隐忍着什么:“出去。”

殷申鱼实在是不放心。

其余两个宫人则早已低头听训。

士漪已无力动怒,因为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她此时难得坦露地说出内心的诉求:“我想休息。”

好重,睫羽好重。

那些被自己极力压抑着的感受都在瞬间涌出,淹没了她。

堵胀、恶心、眩晕。

在胸口和颅中积攒了一整日,经过时间的发酵,好像猛烈了数倍不止。

还有,头好热,手脚却好冷。

事不过三,殷申鱼不敢再违背,迅速低头,应了声“喏”,便退步准备离开,宫人看中长秋要走,也迅速一起动。

然刚往后退了两步,忽听到很闷的一声。

殷申鱼抬起头,女子已经侧躺在榻上。

她很快察觉到异常。

殿下在生活起居方面都十分恪守礼仪,若未到寝寐之际,是不会随意坐用以安寝的矮榻,而是于蒲席跪坐。

且未脱衣、未脱履就安寝更是不可能。

腰间长长的用各种玉璜、玉玦等组成的组佩也因这一动作纠缠在了一起。

在平时,殿下大带所悬垂的组佩总是整齐的,连履地时都看不到组佩会动,何况是如此。

“殿下?”

“殿下?”

尚存一丝意识的士漪在呼唤声中睁开眼,她用手指紧紧抓着榻边,身体向外移,移到了榻外。

长颈微动,便毫无预兆地呕吐了出来。

是那些还未被完全消化的蔬食,其中除了不久之前刚吃的夕食,甚至连同清晨所进食的也全部吐出。

殷申鱼赶紧前去扶持,防止女子不慎摔下,跌入脏污之中,与此同时,又对宫人命道:“拿盥洗的热汤来,再将这些扫去。”

而这一触碰,瞬时大惊失色。

女子的手掌及手臂都烫到足以炙肉。

殷申鱼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原来她们以为的气色红润,其实是大病的前兆。

士漪吐完,终于感到舒服了一些。

她稍稍喘息了几下,合眼休息,然后再无意识。

殷申鱼心急如焚地再次高声命令:“快!去喊大长秋!”

“还有陛下!”

-

秦闾骑着他那马骡抵达高阳亭外时,乐人在奏瑟鼓琴,笙的竹管振动着簧片发出清响。

一切尽是燕乐之景。

酒酣处,还有军士随之拔剑起舞。

桓驾列席于北,后有凤鸟纹饰的漆木屏风,军中有校尉、军侯或屯长向他敬酒,他便举起酒樽,笑着一饮而尽。

今夜本就是慰问军士在过去一年多的战争中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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