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南国遣使来朝,新君已定,特献上国礼以示恭顺。”

金明殿内,南国使臣躬身立于殿中,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神色恭敬。侍立在侧的福安稳步下阶,接过木匣,转身奉至御前。

周清玄倚在龙椅中,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他眼前投下一片的阴影。“朕原以为南国还要乱上些时日,倒是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福安小心地揭开木匣。殿中一时静极,大臣们暗暗抬眼看向那宝物。

匣中白绸衬底,托着一件奇巧之物。白瓷底座雕作层层莲瓣,玲珑剔透。其上覆着水晶般澄澈的琉璃罩,罩中一尊白玉观音静立水中。

并非金玉昂贵之物,却胜在新奇,别有一种清雅灵动的意趣。

周清玄眸光微凝,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若是见了这个,定会眼睛一亮,轻呼声,然后凑近了细细地瞧。

再想到今早她拽着他衣袖,恋恋不舍的说“陛下,一定要早些回来”的模样。

一丝笑意不自觉掠过他的唇角。

阶下侍立的大臣悄悄交换眼神。天子向来喜怒不显,此刻的神情却分明柔和了许多。南国这位新君,怕是选对礼了。

“此物匠心独运,”周清玄抬手示意福安合上木匣,声音里带上一缕难得的温缓,“回去转告南国新君,朕甚喜此礼,愿两国永续睦谊。”

南国使臣深深一揖,激动道:“臣代我君叩谢陛下隆恩,定将陛下圣意悉数传达!”

下朝的钟磬声散去不久,周清城便踏进了后殿。他已换上一身玄青蟒袍,玉带束腰,步履生风地绕过长廊,直往御书房去。

“七哥!”

人未至声先到。周清玄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头稳稳搁着那只紫檀木匣。闻声抬眼时,周清城跑过来,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南国那边的新消息,”他一边推着轮椅往前走,“咱们的探子刚传回密报,那位新君,可真不是寻常人物。”

周清城咂了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据说出身寒微,连士族都算不上,硬是靠科举一路闯进朝堂。如今不过一年年,南国老臣被他清换了大半,那南国君死后,自己竟坐上了君位,看来是南国君在位时他就预谋上了那王座。”

他俯身凑近些,“最奇的是,探子说他终日戴着一副琉璃镜片,薄薄两片嵌在银架上,架在鼻梁间。七哥你说,这算什么装扮?”

他滔滔不绝说着,却渐渐觉出不对。轮椅上的人始终安静,目光低垂,指尖若有似无地抚着怀中木匣的雕纹。

“七哥?”周清城停下脚步,转到正面蹲下身,挑眉看向那只被仔细护住的匣子,“这宝贝疙瘩装的啥?”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周清玄道,手臂却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收。

周清城见状,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往常七哥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免不了被他先瞧上一眼。谁知这次指尖还没触到匣边,轮椅便轻轻一转,木匣被宽大的袖摆彻底掩住。

“是瓷器和琉璃拼成的摆件,”周清玄声音平淡,“你素来手重,碰坏了可惜。”

周清城的手悬在半空,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站起身。“不看就不看,”他扭头望向一树海棠,语气里透出些别扭,“反正定是要送给那臭蛇妖的。”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低声嘀咕:“我才不稀罕。”

周清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未接话。

启祥宫的殿门就在眼前,周清玄扶着怀中的木匣,抬眼望去,惯常候在门边那个笑盈盈的身影不见踪迹。

“祥妃何在?”他声音沉了下来。

侍立的宫人战战兢兢跪倒:“娘娘辰时便带着霜兰和王寝出门了,至今未归。”

空气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零六。”

阴影处悄然浮现一道人影,黑衣劲装的暗卫单膝点地。

“祥妃现在何处?”

“南寿宫。”

福安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南寿宫那可是玉妃的居所,那位曾被称为玉修罗的将军,传说杀人不眨眼,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宫里莲池的水还多。

祥妃那般柔婉的性子,怎会主动踏入那种地方?莫不是被那玉妃强行掠去了?

他不敢再想,额上已渗出细汗。

“祥妃可安好?”

“一切无恙。”

轮椅忽地转向宫门。“阿城,”周清玄唤道,“推朕去南寿宫。”

忽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陡然泼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福安急忙唤人取伞。

一转头,却见周清城僵立在原处。

“阿城?”周清玄回过头。

年轻的亲王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目光落在雨幕深处,手指在轮椅推手上收紧又松开。

半晌,他才闷声应了句,缓缓推着轮椅步入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瀑,去往南寿宫的长廊在雨雾中蜿蜒。

周清城一路沉默。

他几乎没什么怕的,沙场刀剑不怕,朝堂上那些阴谋算计不怕,甚至七哥沉下脸时他也不真怕。可此刻,南寿宫在雨帘中渐渐清晰,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自从那场寿宴,得知南国进献的美人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宿敌玉修罗,某种尖锐的混沌便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直知道谷梁韵是女子。

可他以为,面具之下该是一张粗鄙丑陋的脸。而非寿宴那晚,抬眼望来的绝色艳容。

两种印象在脑海里撕扯,生出一种让他排斥又眩晕的错觉。他隐约觉得,只要再见她一面,那层迷雾就会散开,真相会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可某种更深的直觉却在警告他,那真相,他未必承受得起。

雨声喧哗,一路上他盯着前方水光淋漓的石板路。

既怕见到她,又渴望见到她。这矛盾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一步,一步,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南寿宫的宫门,已在雨幕中显出了轮廓。

-

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癫狂。天河倒泻般的水幕里,南寿宫朱红的宫墙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雨水已漫过台阶,快要淹到轮椅的脚踏。福安艰难地撑着伞,大半身子露在雨中,既要护着周清玄不被雨丝扫到,又要盯着地上不断上涨的水面,急得后背尽湿。

“陛下,这水……”

“无妨。”

轮椅碾过积水,停在洞开的宫门前。透过茫茫雨帘,隐约可见殿前立着几道身影。

突然,一支羽箭破开雨幕,直取轮椅上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周清城暴喝一声,手已攥住箭杆,力道之猛,竟让箭当场折断。他看也不看,将断成两截箭矢砸进积水里。

几乎同时,暴雨毫无征兆地收了势。

来得突兀,停得突然。

世界骤然清晰。

周清玄抬起眼,隔着渐渐稀疏的雨丝,看见了谢冬瑗的脸。

那张惯常对他弯起的、盛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熟悉的表情。她的眼神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肃杀之气,就像她手中那张尚未放下的弓。

“完了完了,又闯祸了……”

谢冬瑗小声嘀咕,飞快地把弓往后一藏,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蹭到身后谷梁韵旁边。她侧过头,小声急道:“你先别开口,我来跟他解释,周清玄不好糊弄。”

谷梁韵唇角微扬,没应声,只抱臂静立。

另一边,霜兰和王寝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得几乎立不起身。祥妃不仅来南寿宫见了玉妃,还在宫中动武,箭矢直指天子。而他们这两个随行宫人竟未加阻拦!陛下若追究下来,只怕是少不了重罚。

“莫怕。”

谢冬瑗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们耳中。

“既然跟着我,无论出什么事,”她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一定会护着你们。不会让你们受罚,更不会让你们死。”

霜兰猛地抬头,王寝攥紧了袖口。宫中多年,他们见过太多主子出事便将奴才推出去顶罪的情景。这般话,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

眼眶骤然一热,方才那点因被牵连而生出的怨怼,在这句话里无声消融。

谢冬瑗提起裙摆,碎步走下南寿宫的台阶。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担忧,“雨下得这样大,怎么还过来?衣裳可曾淋湿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探周清玄的袖口,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木木,”周清玄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冬瑗撇了撇嘴,神情委屈:“臣妾一个人在启祥宫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认认宫里的姐妹。瞧见南寿宫门开着,便进来寻梁韵说话了。”

“梁韵?”周清玄眉梢微动,“爱妃何时与玉妃这般相熟了?朕倒不知。”

“今日才头一回见呢,”谢冬瑗眸子亮晶晶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就投缘。梁韵人可好了,知道臣妾想学射箭,特地取了弓来教臣妾。”

她忽然顿住,左右张望,掩口轻呼:“呀!箭呢?臣妾方才明明是对着那株茶花射的,许是力道没控好,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谷梁韵垂下眼睫,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强忍着没笑出声。

“装,接着装。”周清城冷笑出声,往前跨了半步,“旁人或许会被你这副模样骗过去,我可不会。你方才那箭,分明就是冲着七哥来的!”

谢冬瑗身子一颤,顺势伏在周清玄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怎会存心害陛下?”

在周清玄看不见的角度,她侧过脸,冲周清城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高阳王也不想想,妾身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就算真有那个心,又怎可能射得中陛下呢?分明是不小心失了手。”

“你——!”周清城气得指向她,指尖发颤。

谢冬瑗转回头,泪眼盈盈望着周清玄:“陛下,您信臣妾的,对不对?”

周清玄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声音温和:“木木,朕信你。”

随即,他抬眼扫向阶上众人,语气骤然转凉:“但今日在场的其他人,皆难辞其咎。”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谷梁韵身上,“玉妃私藏兵刃,擅教宫妃射艺,罪加一等。即日起降为才人,为期一月,每日罚跪五个时辰,抄写佛经百遍。”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霜兰与王寝:“侍从失职,押送慎刑司,鞭五十。”

谷梁韵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受罚的并非自己。

霜兰与王寝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安静中,谢冬瑗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台阶前,挡在谷梁韵与那两个宫人身前,望向周清玄时,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陛下若真这般处置,”她轻声说,“臣妾会心寒的。”

“木木,”周清玄放缓了声音,“宫规如此,你要学着适应。”

“可臣妾偏不想适应。”谢冬瑗微微抬起下颌,“既然陛下说宫规不可违,不如将臣妾一并罚了?”

“木木,”周清玄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伤你。”

“那陛下可知,”谢冬瑗声音渐渐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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