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留容轩仍灯火通明,光影下人影来回走动,好不忙碌。
一些闲置的物件和衣料布匹,以及大部分的金银首饰,已经陆陆续续由府卫与私兵押送着去往逢州,那边惠嫂已经带人收拾整洁,只待众人回去入住。
端木萌在屋内捧着账本来回走动着,以期发现什么遗落的事项。
半个月前,端木玄终于落笔,前后准许了师霖与安谈和辞官的请求,稍后,擢升吴称为左相,官成澈为礼部尚书。按着计划,还有三日师家众人便要启程返逢,家中人人皆是忙碌非常。
师霖远远看见院中灯火,心下又飘升一丝胆怯。他抬起衣袖闻了闻,酒气浓重非常,直教他自己也忍不住皱眉。他又往西看了看,那边院子中灯已经熄了,只能看见帐中灯的一点幽暗的光,瞧不见人影。他盯着看了一会子,发了会儿愣,恍惚间回了神,短促地叹了口气,终还是抬起脚回了自家院子。
端木萌瞧见他进门,并未出声,只坐回椅子上继续核对着账册。几个丫鬟上去帮师霖脱了衣服,他倒挥退了众人,自己去洗了澡,换好衣裳,沉默地坐到端木萌的对面。
“与酒过了这些天,心里好受了?”端木萌出声讽道,“说罢,又做了什么事,站在前面大半天不敢回来?”
师霖愣了愣,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斟酌着开口道:“有个人......明日要来见你。”
“侧室,妾,还是外室?又或者是平妻?”端木萌道。
师霖讶然。
“你......知道了?”
“你我之间自内到外没有什么不好直言的,猜也猜到了。”端木萌没有抬头,话意中却似藏着冷笑。
师霖亦低下头去,缓缓开口:“两个月前,我有一次酒醉宿在了外面......她是酒楼老板的女儿,我——前些日子那老板找到我,说是她......有了身孕。”
“呵。”端木萌冷笑出声,抬头看向他垂下去的还沾着水的发丝,道:“你怕什么,我嫁给你时又没说你不能纳妾。虽说师家你们兄弟几人都只一双夫妻美名在外,但说到底,也是你那大哥二哥都走得早,你和四叔又年轻罢了。”又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也罢。既要纳妾,你且自去弄了正经文书。这些日子仓促,便叫她跟着去逢州,到了那边再正式进门罢。”
端木萌如此一口气地说着,而后便转过身去,吸了口气,轻声道:“我有些乏了,你今晚......”
“我去书房睡。”
车队途径榷县时停下修整,婷欢也带着棠欢下了车,坐到驿道旁树荫下的石头上。
师迟和师言骑着马走了好远又兜回来,将马交给成伯他们带去吃草修整,自己拿着水壶在姐妹们身旁席地而坐。
师言仰头喝了一口水润嗓,棠欢看见他水壶上的挂件,伸着手去拿,道:“四哥,你这个挂件倒好看,不像是京城的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师言把挂件拽下来递给棠欢,道:“二姐送我的,好像是皇后娘娘赏给她的陪嫁里头的,似乎是先前女真那位娘娘带过来的东西。二姐姐没有给你么?”
“二姐姐给我的是一个玉壶吊坠,不是这种。”棠欢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就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又把师言的水壶要来给他系了回去,又奇道:“说起来姑姑给大姐姐二姐姐一起赐了婚,为何给大姐姐赏赐的陪嫁里面没有这些玩意儿?”
“因为大姐嫁的是心爱之人,二姐要嫁的是岳家那个呆子。”师迟嗤道。
“那为什么姑姑会让二姐嫁给他?”
师迟和师言愣了愣,对视了一眼,又一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师婷欢。师婷欢的眼神阴翳了一瞬,却似乎没有听见似的,只道:“已经定下来的事,多说无益。”又状似玩笑道:“你们这般会编排别人,倒不知你们做人丈夫时又是何模样。”
此番离京前,除了应对随着赐婚之喜而来的种种仪式与应酬,端木萌还顺便将几个较年长的孩子的亲事也敲定了下来。师焕的亲事,萧晨去世前曾做了安排,只是彼时为时尚早,恐生变动,便仔细选了几个人选出来,交代端木萌留意着。师焕是长房长子,其妇日后将担起宗妇的重担,必得慎之又慎。多方考量与商议后,最终定了归县言氏的长房次女言晓风。
言氏是归县的望族,书香传世,治家严谨,祖上做到过太子少保,而今家中子弟大多在地方为官或治学,在京中为官的只有言晓风的父亲、太中大夫言陵一人。
师迟则由端木萌一手操办,定了端明殿大学士步远的女儿步成安。这姑娘性子肖似年轻时候的端木萌,虽然家中父兄都是文士却跟着习武的舅舅自小扮作男装走南闯北,十岁上回了京,仍喜扮作男子戴着面具骑马游街,全然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少年将军般模样,引得一群不明就里的闺秀对传说中的“将军公子”青睐有加。
定下这门亲事前师迟却也只是有所听闻,然而知道了那“将军公子”竟是自己未婚妻子时却是暴跳如雷,将人约到郊外马场比试了一番,再归家时入坠蜜罐,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将军公子”或是“步姑娘”,便是如现在师婷欢所见的这副脸红到耳朵根的样子。
此外,便是师玘与官成澈的小女儿官闻霰定了亲。这桩婚事顺利得很,原是端木婉与官成澈的夫人姜舜在景安和岳添的定亲宴上闲聊间一拍而合。师玘与官闻霰两人从前也见过,两位母亲回家一问,也都没有异议,便就此定下了婚事。
至于师玘先于姐姐师莞安定亲一事,原是师莞安拼死说自己未找到心上人前绝对不“将一辈子的姻缘草草了事”,端木婉也纵着她,便不了了之了。
这般说起来,师婷欢倒对着师言发起了愁:“你与玘哥儿就差了不到两个月的年纪,倒不知道你的姻缘在哪里。”
师言只道:“比起岳家表哥,我这年岁还是不需要着急的。”他望了望车队末尾,问师婷欢道:“方才我和二哥走在后面时,瞧见四妹妹和五妹妹的马车后面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师婷欢望后瞟了一眼,冷声道:“到了逢州,我们几个就该称那人一声‘姨娘’。”
“姨娘?”师迟和师言异口同声问道。
师棠欢也攀着姐姐的肩,问道:“什么是姨娘?我听过苏大姐姐管苏三姐姐的娘叫姨娘,是一个姨娘吗?”
师婷欢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眼端木萌的马车,叹道:“你们知道了就罢了,切莫多说。娘面儿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今正心烦呢。至于到了逢州后如何,且再看就是了。”
是夜,静姝阁内烛光幽暗。层层叠叠的月白帘幔挽着清冷的春风,滞涩一室光影。
师冉月穿着素服,眸光越过层层纱幔和屏风,只瞧见一个朦胧羸弱的消瘦身影,面朝里侧躺在榻上。不晓得她是否睡下,听不见哭声,却能想知她的枕上被上积起的斑斑泪痕。
师冉月默默站了一会儿,不作声响,转身出了阁门。
院中蒋纹、赵玉熹和江映三人皆穿着素白色衣裳,并排立着,见她出来,纷纷恭身行礼。师冉月只摆了摆手阻止她们出声,不曾停下脚步,也不多言,独自一人越走越快,直至清和殿。
清和殿依旧昏暗,甚至几乎连一丝人气儿都没有。
烟水和近黛都不在,唯有薄枝和栖洲守在殿门口。师冉月叹气道:“陛下呢?”
“禀娘娘,陛下下午喝醉了酒,睡了一会儿,方才醒了便说要出去转转,不许人跟着。”
“近黛呢?”
“近黛姑姑不在京中。”
师冉月便也不管她们,自己进了清和殿,借着仍燃着的一点微弱烛光,看见桌案上摊开着《诗经》、《楚辞》并其余基本古籍,旁边还有一张纸上工整写着几个寓意上佳的字。
奏疏则一并被放在边角,似是有人专门整理过,却被弃置一旁,已经落了好几日的灰。
复景年间,休养生息,而后用兵平叛,似乎一切平定,而能平安康乐,故而改元。
然则事实却是用政过激,兵乱扰民,比起大化年间虽有所安定,却收效甚微。
这个原本似乎并不该属于他们的王朝真真正正是大厦将倾,似乎已经到了端木玄亦心死,渐渐听之任之的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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