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崖?”容星阑看着天上半边玉盘似的月,道,“那分明是一轮半月,其下的崖取名弯月崖。二师兄,此名可有什么缘由?”
清元道:“这便是此月玄妙之处了。你在此地看,是一轮半月,待你到弯月崖看,却变成了一弯镰刀月。若你在另一峰看,此月或盈或缺,总归全然不同。”
容星阑惊奇:“这是为何?”
清元:“师妹你在凡尘界时观月,是不是月初为新,月前为缺,月中为盈,月后却缺,月末为尾。”
容星阑:“正是如此。”
清元也道:“正是如此!月悬于天,从不曾变化。凡尘之人只道月形之变乃时间溯回,非也!”
他讲的眉飞色舞:“昆吾道祖言,月自在那里,变的,只是世人观它的角度。是以用阵法将月色留在昆吾境内,使昆吾弟子时时都能见到,却又在不同峰中所见不同,从而警醒弟子勿执我、勿着相。待你开始习剑,去了昆吾书院,夫子也会教你。”
容星阑仰头观月,想起那日在青峰山,还未是她师父的道隐如是说:“雾盖青山,非原面目;石中有玉,不见真章。”
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到底是何意,她现下还无法领悟,只问:“昆吾书院?”
“是也!”清元察言观色,瞧师妹面色似乎稍有抗拒,道,“修行之事,师父只授功法、督查要窍,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及九州、昆吾之史纪这些基础的理论,皆由书院教导。”
他忆起自己在书院习读苦修时期的惨状,幸灾乐祸道:“师妹别怕,阿辞也尚未学习,届时你们二人一起就读,互相照应,也不算清苦。”
容星阑陡然头大,幼时夫子教学的悲惨遭遇历历在目,她之所以能习《万象符》,实在是她字如爪爬,叫夫子看了直摇头,爹娘看了直叹气,阿爷看了赞了声:“不错,虽不辨字形,但当做鬼画符看,也算一副妙符了。”
不过好在有陈辞作伴,他连字都不识,定然比她还差劲。如此一想,容星阑眉眼中带了几分期待,回头俏皮眨眼:“小师兄,我们要一起去上学哦!”
清元不知容星阑的小动作,继续介绍道:“那座便是大师兄住的承晖崖。”
他估摸一算:“差不多也到时辰了,师妹师弟,看!”
容星阑看向承晖崖,橙黄色的霞光铺彻整片天际,一道金光自薄云中落下,青翠的山崖似一只向上抬起的掌心,将将好承接住霞光。
落日余晖持续良久,容星阑问:“大师兄承晖崖,二师兄弯月崖,小师兄的寒照崖,‘寒照’二字,可有什么讲究?”
清元朗声一笑,道:“你须在寒照峰住上八十一日,等你见了,自然晓得。‘寒照’光景,只能半夜时分,由阿辞同你讲解一二了。”
*
待清元走了,容星阑假借看小灰,悄然向陈辞屋中看去。
他的小院已然极其简单干净,只一口井,一只缸,一张小桌。屋内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竟只有一张竹床。
容星阑惊叹:连一床软被都没有,剑君都过得这么寒碜的么?
前院传来声响,容星阑连忙缩回头,动作有些急,扯动伤口,她疼地冷汗连连,便听陈辞道:“星阑,过来用饭。”
她缓了一缓,慢步过去。待看到前院小木桌上的餐食时,讶道:“竟有红烧肉!哪来的?”
陈辞瞥了眼她额上的冷汗,手中布菜,道:“我做的。”
容星阑大为震惊:“你会做饭?”
她暗哼:可恶,明明会做饭,还吃了我娘那么多年饭菜。
容星阑又问:“你在哪做的?”
寒照崖一览无余,除了停留在侧的白驹香车,就只有一间小屋,根本没有伙房。
陈辞:“清元那有伙房。”
容星阑看向弯月崖:“不叫二师兄一起吃吗?”
陈辞面无表情地落座:“他不吃。”
容星阑:“为何?”
陈辞:“修者不食凡尘五谷。”
容星阑问:“那你怎么就吃?”
陈辞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想吃。”
容星阑:“哦。”
她扒拉了下红烧肉,其实没什么胃口。身体太虚,红烧肉便有些油腻。不过也不好辜负陈辞一番好意,小小地咬了一口,肉香与酱香充斥唇齿之间,味道竟是出奇的好。她小口小口咬着,二人一时无言。
从前在郝牛村的时候和陈辞已经有些熟稔,这会儿或是因为身份转变,二人独处,容星阑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尬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崖上寂静,只有几声飞鹤的嘎叫。
她想了想,道:“阿辞哥哥,谢谢你救我。”
陈辞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轻嗯了一声:“不必言谢。”
容星阑默了默,还未想到要说什么,就听陈辞道:“一饭之恩。”
“嗯?”她抬头,不解地看他,见他也停下手中筷,目光笔直深沉,不避不退,也在看她。
陈辞声调寻常,辨不出情绪:“你道一饭千金,我无千金。救你一命,报裴姨多年米饭恩情。”
容星阑恍若大悟!
她曾在心中埋怨陈辞不顾年父母多年关照的恩情,前世竟专程下昆吾去涂华山向她拔剑。今生一朝濒死,却是陈辞救了她。
没想到那两则小故事竟有救命之用,她容星阑向来度量颇深,当即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咬下一块红烧肉,道:“真好吃,小师兄,你手艺真好!一点也不输我阿娘。”
然而提到阿娘,她又黯淡下去:“我阿娘……罢了,小师兄,那时你救了我,可曾知道我堂姐后来去了何处?”
陈辞想起那日所见,只觉喉中发涩,一时未答。
他抬头观月。
在寒照崖观月,一直是半轮月。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向来无欲无求,无情道,再合适不过。
然而修至渡劫,修为迟迟不得寸进,一日运行一个圆满的大周天,灵气溢出,他沉睡不醒,做了一个梦。
梦中只有一间小屋。
不是他在郝牛村的那间,亦不是他在昆吾寒照崖的那间。
是他曾多次进入,却始终只是一个外人的,坐落于郝牛村他家邻院的小屋。
冰天雪地里,只有那一座亮着橙黄色灯光的小屋。
里面自然无人,只有那一间小屋罢了。他推门而入,小屋内的火炉和暖光驱不散他由内散发的严寒。
梦醒,大周天所炼化的灵气消散,他自渡劫圆满掉落一个小境界,彼时他不解为何,只在寒照崖上沉默观月。
他无欲无求,在他眼中,万物皆同,竟也生出了执境。
执境在便在了,今生不修无情道即可,却在那一日,他才知何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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