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队列中让出一个空,露出了马背上的冯德禄。

他缓缓勒马上前,眉毛一挑:

“你说的,可当真?”

晏青嗤笑一声:

“虽然我的搭档有些眼疾,但我的眼睛可真真错不了。”

“……”

也是在这时,大名鼎鼎的药宗首席尤其庆幸出门时做了伪装,他大半张脸隐在兜帽之下,安静地站在晏青身旁:

此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面对晏青拍胸脯保证,冯德禄眯了眯眼睛,矜持地仰了仰下巴,让她继续。

晏青拿过士兵手里的通缉令,对着上面丑绝人寰的肖像端详道,“依鄙人之见,这药宗首席的肖像何等惊天地泣鬼神,丑得特立独行,教人见之难忘……”

“少废话,说重点。”

“此等人物,我看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一人吻合啊!”

晏青半眯着一只眼,将追缉令比对着放到冯德禄一旁,点了点头。

“噗——”不知哪里传来忍俊不禁的笑,沉默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冯德禄气得脸绿。

“闭嘴!都给我闭嘴!”他猛地回头喝道,但杀伤力有限。

宽大的斗篷之下,晏青攥紧了丹行远的衣袖,绷紧了身子,示意他时刻准备动手。

谁料冯德禄踩在马上八风不动,轻蔑地一笑:“你是花溪亭的人?真可怜,你现在也就只能在我面前逞口舌之能了。”

“你们西城如今能战的,还有几人?没有我巡天盟提供的水,恐怕连开春都撑不过去吧。”

晏青抿紧嘴角不语。

倒是冯德禄大发慈悲一般,朝她挥挥手:“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回去转告花公子,若他回心转意诚心道歉,我冯德禄随时恭候。”

嚣张至极,丑恶至极。

说罢,他一夹马肚,带着一群士兵浩浩荡荡再次远去。

留下晏青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直到丹行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仿佛回过神一般,神色不定:“走吧。”

-

黄昏时分,绝情崖,黄沙弥漫,寂静无比。

几人赶到时,只见一人坐在倾斜的断柱上,身后硕大漆黑的羽翼垂向地面。他眺望着远方太阳西沉,血红色铺满天空。

天边血色将尽,身后终于吹来鞋底摩擦碎石的响。

花溪亭回头冲那一行人笑:“怎么样,这个地方美吧?刚好能看到日落。可惜你们来晚了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话里总有未尽世事的天真,让晏青琢磨不透。

她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方式:“直说吧,西城是不是快撑不下去了。”

花溪亭移开视线:“……原本一切顺利,只是不知为何,西城的人接二连三地病倒,这才给了冯德禄可乘之机。”

“缘何病倒?”丹行远问道。

“且跟我来。”

花溪亭抖抖翅膀,带着众人往绝情崖边的居所绕去。

“这是西南角的旧城区,病倒的人都在这里集中隔离。”

难怪这里的人都一派病容。

看得入神,晏青并未察觉面前的花溪亭已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是手腕突然传来牵扯感让她猛地停下。

“怎么了?”花溪亭回头,疑惑地看向发出一阵声响的晏青。

“无碍。”晏青忙背起手往前一步,挡住与丹行远手腕间相连的金线。

应门的是一位满是病容的中年妇女,她暗淡的眼睛在看到溪亭时一亮。

还没说什么,花溪亭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勿言。等一群人进了屋,他确认关好门窗,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神神叨叨的。

女人双手捧过,叽里咕噜地用方言说了什么,大约是感激的话。

这屋子里充满病气,踏进房门的一瞬,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强忍咳嗽的冲动。

谢过花溪亭之后,女人忙往床边跑去。

晏青这才注意到床上躺着昏迷的小孩。女人小心地从瓶中喝了一口水,俯身渡到孩子口中——这应该是损失浪费最少的一种方式。

女人撩开下垂的长发,让晏青更清楚地看到,这孩子眼前的黑雾——那症状与昏迷的闻鹤一模一样,怀素锦显然最先认了出来。

晏青猛地转向花溪亭,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何此地会有邪祟?”

“这正是蹊跷之处。”花溪亭转向晏青,一脸凝重。

自打巡天盟强行征收“水税”以来,负隅顽抗的西城人陆续出现如此症状,大多两三天便没了呼吸。

巡天盟对外一直声称,迦南受到诅咒的污染,只有巡天盟提供的水才能解咒。

晏青第一反应:“不可能,若巡天盟有解药,闻照野何必舍近求远?”

花溪亭并不急着反驳:“那若是他之后得了解药呢?

晏青一脸凝重:“那他就会将唯二知道这件事的人赶尽杀绝。”

怀素锦的脸唰白,一旁的伊沙听不太懂,却懂得察言观色,默默握住了怀素锦的手。

可这追捕令时间实在蹊跷,后脚便跟着他们来了,其中恐怕还有隐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偏据东南旧城区的原住民陆续染病去世,而受到巡天盟庇护的人们安然无恙。这让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不得不老实地奉上水引,原本牢固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这几日邪祟污染的事件也让花溪亭焦头烂额,这家小姑娘染病后强撑了三天,他到底于心不忍,偷偷接济些符水,聊胜于无。

可是,“她活不了。”伊沙说道。

不必望闻问切,明眼人都能看出:黑雾浓郁,病入膏肓。

修为如云山剑派大弟子尚且危急,何况尚未筑基的小女孩?

她能活到现在,花溪亭一定动了手段保她呼吸,但终究如螳臂当车。

“好歹让母亲有点希望。”花溪亭叹了口气。

等等。

晏青突然意识到什么:“最早发现这种症状是在什么时候?”

“四十五天前,第一次出现,一天后没了气息。”

四十五天前……

那大约是她再次重生的日子。

而在那之后,祭典盛会、金鼎异常,最后闻鹤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莫非这二者都有关联?

丹行远走近一步:“这症状,与邪祟虽相似,却有不同。”

他靠近那对母女,感受到威胁的女人紧紧地抱住女孩的头,愤怒地瞪着丹行远,嘴里咕哝着听不懂的迦南用语。

花溪亭上前拍了拍丹行远的肩,用同样的语言说了两句,女人脸上出现了纠结的神情,很快同意了丹行远的接近。

丹行远照例将两根手指搭在女孩瘦弱干瘪的手腕上,若有所思,而围在他身旁的三人都以无比凝重与严肃的目光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丹行远收拢衣袖,朝几人微微颔首:“与闻鹤公子的病,确实不同。医书常道,邪祟之害在霸占经脉,侵蚀修为,而后逐渐占其神魂。

“修为越高的修者打通经脉越多,邪祟之症越严重,闻鹤公子便是如此情况。

“而我观此女病症,却多郁结表面,并未侵入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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