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午后三时,公共租界秘密接头点
阁楼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那张被推回的船票静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旧木桌上,像一道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裂痕。帘缝透入的微光恰好落在“沈文清”三个字上,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却无法驱散室内凝重的黑暗。
顾沉舟盯着被推回的船票,沉默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线条绷紧如岩石,握着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不解、恼怒,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敢深究的悸动——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最终被他强行压入冰封般的理智之下。
“理由。”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给我一个不走的理由。不是冲动,不是感情用事,而是基于现实和逻辑的理由。”
昭华迎着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没有退缩。方才那句“我不走”脱口而出时,她自己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话已出口,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反而落定了。她的声音同样平静,却异常清晰:
“第一,我体内的‘冰霜印记’与‘N7’的共鸣,是秋吉启动‘凤凰涅槃’的关键引信之一。只要我还在上海,还在一定范围内,我就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我突然消失,尤其是通过香港这条他可能有所察觉的路径消失,会立刻引发他最高级别的警觉。他可能会提前启动‘涅槃’,或者在启动前彻底改变计划,让你们之前所有的侦察和准备付诸东流。”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第二,母亲留下的线索,无论是笔记中的声波理论,还是微缩胶片中的潜在密钥,其真正的价值在于对抗‘冰霜印记’与‘N7’的融合。留在上海,留在对抗‘渡鸦’的第一线,我才能最快地验证这些线索的有效性,并在实战中寻找应用的机会。去了香港,即便找到周掌柜,解读出内容,再反馈回来,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十天,我们浪费不起任何一天。”
“第三,”她的目光落在顾沉舟脸上,语气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们需要‘钥匙’。无论是探寻‘深潜区’,还是寻找中止协议,甚至……接近秋吉本人,我的存在,我的‘共鸣’能力,都可能成为你们打开某些禁区、验证某些信息的唯一途径。把我送走,等于自断一臂。”
“第四,”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现实、也最残酷的一点,“秋吉已经下令‘强制回收’。这意味着,从我离开这个藏身点,到登上‘皇后号’的每一步,都将危机四伏。码头区域必定是监控重点。你有多少把握,能百分之百确保我安全上船,并且不暴露秦岳布置在码头和船上的内线?一旦途中发生意外,我被抓获,或者秦岳的网络被挖出,后果不堪设想。留下,集中力量保护一个相对固定的据点,或许比在移动中穿越重重封锁更稳妥。”
四个理由,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完全基于当前最残酷的局势分析。没有一句提及个人情感,没有一丝儿女情长的犹疑。她将自己完全放在了“钥匙载体”、“战略资产”和“高风险变量”的位置上进行权衡。
顾沉舟安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沉重与酸涩的情绪取代。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昭华的每一个理由都切中要害,直指他们计划中最薄弱、最不确定的环节。她不仅看到了生存的机会,更看到了留下可能创造的、摧毁“涅槃”的微小可能。她将自己作为筹码,押上了这场生死赌局中风险最高、却也潜在收益最大的一边。
“你知道留下的风险吗?”顾沉舟的声音嘶哑了几分,“秋吉的‘强制回收’令不是儿戏。一旦你的位置暴露,或者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失败,‘渡鸦’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
“我知道。”昭华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所以,我们不能失败。至少,在我还有价值、秋吉还想‘回收’一个‘完好钥匙’之前,我们不能失败。”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顾沉舟久久地凝视着她。昏暗光线下,她的脸庞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一种主动踏入风暴中心的意志。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在寒症中挣扎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境、并选择直面最危险命运的同盟者。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涌出复杂难言的滋味。有敬佩,有担忧,有一种沉重的责任,还有一种……他不愿细究的、近乎疼痛的牵念。
“闸北节点风险太高,暂缓。”顾沉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略快,显示他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沈明瑜提到的‘深潜区’是潜在目标,但入口未知,内部情况不明,需要更多情报。秦岳提到,秋吉本人近期可能离开‘惠仁’,前往某个重要节点巡视。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他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快速梳理:“我们的目标优先级:一,确保你的相对安全,同时利用你稳定下来的状态和母亲留下的线索,尝试进一步理解并控制你体内的‘共生体’,削弱其作为‘引信’的效能。
二,搜集关于‘深潜区’和秋吉行踪的确切情报,评估直接行动的可能性。
三,继续通过秦岳的渠道,尝试解读微缩胶片,并与穆勒医生取得联系,获取专业意见。
四,为沈明瑜寻找一条备用的、可控的‘消失’路径,不能让她成为我们的软肋,也不能让她落入秋吉手中。”
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他将昭华“留下”的决定纳入了新的行动计划框架,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无谓的争执或情绪宣泄上。
昭华点了点头,补充道:“母亲的笔记里,除了声波理论,还零星提到外祖父研究‘冰霜印记’时使用过的一些辅助药剂和物理调控方法,虽然原始,但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我可以试着整理出来。另外,”她犹豫了一下,“音乐……那些特定的旋律,似乎真的能产生影响。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不受干扰的环境,尝试更系统地验证。”
“安全屋需要升级。”顾沉舟立刻道,“这里不够隐蔽,防御也薄弱。秦岳应该还有更安全的备用点。我会去安排。另外,老潘的‘土方’……”他皱起眉,“成分不明,效果诡异,不能长期依赖。但暂时看来,它稳住了你的基本状态。我会想办法再弄一些,同时查查他的底细。”
两人如同最默契的参谋官,在昏暗的阁楼里快速构建着新的行动蓝图。个人的安危被置于大局之下,情感的因素被压缩到最低。但这种极致的理性背后,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沉重代价——留下,意味着将彼此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这条愈发凶险的道路上,同生,亦可能共死。
计划初步议定,阁楼里再次安静下来。那种无形的张力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共同做出的危险抉择而变得更加浓郁。
昭华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船票。“这个……”她轻声说。
顾沉舟伸出手,将船票拿起,仔细地折叠好,重新收回怀中。“保留选项。”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情况恶化到不可挽回,这依然是最后的手段。”
昭华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顾沉舟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为她保留的最后一线渺茫生机。
“我晚上要去见沈明瑜,和她确认‘深潜区’的记忆碎片,并告诉她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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