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天光从东边漫来,北京城仍沉在睡梦之中,谢攸却在胡同里一路狂奔,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噔噔噔地响成一片,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地飞远。
乌纱帽箍得额头那肿包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他也顾不得,因为要赶不上上朝了!
昨夜真是闹疯了,偷情就是这种感觉么?说起来竟是与同僚……
同在一处上朝,还得各走各的路,鬼鬼祟祟,真似做贼一般。如此想着,脸上便发起热来,不行不行,不能再瞎想了,迟到一日笞二十小板!
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发软,终于赶到端门。城门校尉在旁看着,那目光扫过来,他也不管了,扶住墙弯下腰来,呼哧呼哧地喘气,肺像要炸开,感觉自己快跑吐了。
正逢官员们从朝房里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往午门方向走。龚砚书眼尖瞧见他,立马扬声唤:“谢修撰,快来!”
这一喊,周围好个人都回首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攸面色苍白地抬头,正想应声,一下望见人群中的裴泠,站在那儿,一袭玄蟒,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反观他……嗐,他怎么这么弱呢?
没办法,他是牛啊。
谢攸拖着步子,赶紧跟上。
太阳渐渐爬上宫阙,金瓦红墙在晨光里镀上暖色,流光溢彩。朝会已毕,大臣们接踵而出,各回各衙办事。前头龚砚书与几位阁老低声说着什么,谢攸跟在后头,一行人正往文渊阁去。
走着走着,忽听背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恰落进他耳朵里。
“有马你不骑?”
谢攸心头一紧,脊背都僵了。
裴泠从他身侧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停在一个恰当距离的地方,旁人看着不过是同僚之间寻常的并行。
谢攸飞快扫一眼四周,见无人留意,便微微侧了头,以气声答话,那嘴唇几乎不动,倒像是腹语一般。
“我不知道啊……”
“走前跟你说了。”裴泠言毕,便往另一边看,目光落在一片金灿灿的琉璃瓦上,神态自若。
谢攸理理衣襟,低声道:“不小心眯了会儿,许是没听见。”
裴泠低头摆弄腰间绣春刀,指尖在刀鞘上轻轻叩了叩:“吃早食了吗?”
谢攸以拳掩唇,压着嗓子:“咳,还没。”
“典籍房东侧靠窗那排书架,最里头的格子,抽屉里有早食。”她说完,步子一迈,便径直走了。蟒袍下摆在风中一甩,转瞬消失在廊柱之后。
前面龚砚书回头觑了一眼,见他落下,便唤道:“谢修撰,快些走吧。”
谢攸应一声,忙抬脚跟上去。走了几步,嘴角悄悄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到得典籍房,他记着裴泠的话,便往东侧靠窗那排书架走。
这一排还是空的,未曾放什么卷宗,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来。他寻到最里侧抽屉拉开,里头果然放着早点,是用油纸包的黄米面枣儿糕,还有几个芝麻馅的艾窝窝。
谢攸站在书架后面,一口一口地吃着。
枣儿糕软糯香甜,艾窝窝的芝麻馅在嘴里化开,甜蜜蜜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连带着整间典籍房都亮堂起来。
这一日过得分外开心,窗外春阳和暖,照在案前卷宗上,墨迹都泛着淡淡的光。他埋首于案牍,一字一句地写着,竟不觉时辰飞逝。
待到下值时分,夕阳已将半边天烧成金红色。谢攸收拾好案牍,步出宫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一路好心情,谁知刚拐进自家那条胡同,便见一个人影立在门首,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张脸阴沉沉的,正是他娘颜正音。
谢攸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时慢半拍,脑子飞速转着——难道昨夜出去被娘瞧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难说她一路跟着……完了完了……莫不是什么都叫她知道了?
他越想越慌,脚下却不得不往前走,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颜正音远远瞧见他,先斜着嘴哼笑一声,那笑声凉飕飕,听得谢攸心里一阵发毛。
待他站定,颜正音便上下打量一遭,目光像把小刀子,在他身上剜来剜去。末了,她便问:“你的腚还好么?”
谢攸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颜正音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你那屁股还好吗!”
这下他懂了,当即脱口叫道:“娘!!”
颜正音冷笑连连:“昨儿个半夜上哪儿野去了?”不等他答复,她眼睛一瞪,凶道,“休想骗我!一夜未归,别以为我猜不着你干吗去了!”
谢攸垂死挣扎,硬着头皮说:“我什么时候一夜未归了?我不过是今儿个上朝早了些。”
“还跟我在这儿编!”颜正音哪里肯信,语锋咄咄,“我昨儿起夜,瞧见你屋门没关,好心替你去关上,谁知你压根儿不在屋里!那会儿才一更天,一更天您上朝啊?还敢跟你娘在这儿胡咧咧,到底死哪儿去了!”
她越说越气,一弯腰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哪个男人把你迷成这样?魂儿都勾走了!你从前是多省心的孩子,从不让娘操心,如今倒好,竟敢半夜偷摸出去会人,你还要不要廉耻!”
扫帚舞得呼呼响,横扫胳膊腿儿,谢攸挨了好几下,左躲右闪,满院子乱窜,却是一句狡辩的话也说不出。
颜正音见他默认了,更是气急,一路追着打,从院子打到灶间,又从灶间打回院子。领居家的狗都被惊动,隔着墙头汪汪地叫。
“我叫你半夜往外跑!我叫你不学好!”
谢攸钻进自己屋里,反手便要关门,颜正音一脚抵住门缝,硬生生挤进来,扫帚立马又扬起。
谢攸只得抱头蹲在墙角。
苍天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
昨日颜正音一番质问,直折腾到夜半,谢攸应付得精疲力竭,睡下不足两个时辰,四更了,又该上朝了。
他起床掌灯,两个黑眼圈沉沉地挂着,昏头昏脑地洗漱完毕,又摸到灶间,热了一碗粳米粥,就着咸菜吃了。
收拾停当,整好衣冠,谢攸便往大门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日还得将潘显成那册日常笔记抄录一份存档。
正思想着,人已到门首。他伸手将门闩拔去,往旁边一搁,双手抵住门板往前推,可那门却是纹丝不动。
谢攸低头一瞧,这才发现门上竟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锁。他怔怔地看着那锁半晌,又扭头往主屋那边望,扬声喊道:“娘,您上锁做什么?”
屋里很快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不多时,颜正音披着一件褙子出来,眼睛还眯缝着,一脸倦容。
她也不理他,只从袖里摸出一把钥匙来,凑到门前去开锁。那钥匙在孔里转了两转,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谢攸憋不住又问一句:“娘,大门上什么锁?不是有门闩吗?”
颜正音将锁取下,拎在手里,回头睖他一眼,语气冲冲地道:“还不是为了保护你的腚!”
谢攸简直要崩溃了:“娘!!”
颜正音不管他,将钥匙往袖里一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自往屋里去,留他一人站在门口,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打那以后,日子便这般过下去了。每日四更天,谢攸收拾完,站在大门前唤一声“娘”,颜正音便哈气连天地出来给他开锁。
哎,他实在有些后悔,之前那个理由是不是找错了?
*
北京的春天彻底来了,好似一夜过去,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忽地就冒出满枝新绿。檐下的燕子也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忙着衔泥补巢。
这日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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