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明山动物园】鲸落

姜栩本能躲避触手，一下子松了手，林知远如同一棵自由的海草飘摇在水中，随着旋涡慢慢向下沉。

季容从另一个方向潜过来，她试图凝结火焰，然而在水中，火焰并不奏效，季容的异能消耗太大了，她的火在水下的威力被压制到了极限。

林知远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他紧闭着眼睛，已经失去了意识。现在最好的抉择应该是，放弃他，让他沉下去。

但是季容非常护犊子，她拼命地往下游，架着林知远已经软绵绵的身体，让姜栩想起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不肯放弃自己死去的孩子的鲸鱼妈妈。

其他人都自顾不暇，躲在水底躲避冰锥，但又被冰锥化成的触手紧紧缠住，季容也不能免除，那些触手拉着她，拉着林知远，想要将他们拖到深不可测的海底去。

脚下黑漆漆一片，有深海恐惧症的人可能都还没等淹死，就先被吓死了。

季容平时总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此刻却爆发出了非常执拗的一面咬着牙死也不松手，那样子姜栩几乎要怀疑林知远其实是季容的儿子。

她原本仗着自己身体灵活，力气又大，扯断了好几条触手，但触手很多，它们凭借水化形而成，在这样的汪洋大海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时间已经来不及多想，再犹豫，季容和林知远都要沉入深海。

季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拼命地拉住，哪怕她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不可以放弃，不能放弃。

她曾经放弃过，在天道的威压下，她曾经想，要不然就认命吧，结果就是，那次放弃成为从此之后，千秋万世的隐痛。

如果还能重来……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不能放弃自己的队友，但是触手的力量巨大，她好像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她即将脱手的边缘，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林知远的另一只手，带着季容一起向上浮动。

那些触手纷纷缠绕过来，姜栩忽然低头，她已顾不得季容在旁边看着，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季容已猜到自己的身份，所以也无所顾忌，只要没有旁人看见。

【启动主动技能：凝视，消耗功德值100】

【警告，警告，功德值已清零，请换取功德值】

【是否用生命值兑换功德值？】

“使用！”

【是否用生命值兑换功德值？】

“使用！”

【警告，警告，生命值趋近为0，无法继续兑换】

姜栩的脑子嗡嗡作响，大海隔绝了所有人的声音，她和季容之间只能靠手势交流。

现在她连手势也看不见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看不见季容惊慌的脸。

原来濒死就是这样的感觉，头顶上好像有一团光晕，那是日光渗透过海水形成的光斑，此刻如同一盏温柔的灯，注视着姜栩。

大海的波浪就像婴儿的摇篮，姜栩从未如此安闲地躺在某人的怀中，渐渐地沉沦，她此刻只想长叹一口气，然后永远闭上眼睛睡去。

右眼在她眼眶里跳动，伴随着刺痛，似乎感觉到了宿主即将死亡，它疯狂地呼唤她，让她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黑洞洞的视野中隐约看见队友们在水中浮沉挣扎的轮廓，他们身下那个庞然大物在漆黑中睁开苍白的眼，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如同多年以前，水池外的人们冰冷地注视着它的死亡。

赵铁峰力气也不小，他拼命拉扯开几条藤蔓，然后去捞其他队友，季容快要坚持不住了，无数条藤蔓缠绕住她和林知远，将他们拖到海底深渊。

白鹭是精神系，勉强可以和触手一战，用意念抵抗它们，让它们不要靠近，就像在自己和队友面前建起一个透明的防护罩，但眼看这个防护的范围在逐渐缩小，白鹭精致漂亮的脸被血糊成一团，她的面罩里应该全都是血了。

动用精神异能是非常消耗精力的，她流了很多鼻血，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易碎。

在入职第一天，姜栩就知道功德值可以用来增加寿命，也就是生命值，那相反的，生命值应该可以反过来兑换功德值。

她尝试了一下，果然可以。

功德值兑换成功！

金色的竖瞳光芒大盛。

缠绕着林知远的触手凝滞不动，姜栩用力，那透明的触手就像冰块一样出现了裂隙，然后在姜栩的重力之下破碎，重新融入海底。

季容只感觉到手上一轻，那股和她僵持的力量消失了，已经失去知觉的林知远在浮力作用下向上漂去。

季容还没反应过来她看到了什么，只见姜栩拼劲残存的力量向下浮潜，就知道她的目标是水底那个巨物。

姜栩冲破重重阻碍，越来越接近怨念的核心，那只巨大的白鲸，她离它车轮一样大的眼睛越来越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触手察觉到有入侵者，也顾不上水面上漂浮的其他人，纷纷调转方向，勒住姜栩的胳膊和腿，冰冷刺骨的冰锥刺破防护服，深深刺入她的肌肉，攀附她的骨骼。

如果不是这一番兑换，姜栩也不知道自己生命值原本不高，只能用四次石化技能。

也就是只能兑换四百功德值。

但是这个四百功德值等于多少生命值，姜栩目前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换算，总不可能是四百年，那有可能是四十年吗？姜栩想了一下，那这样的话自己满打满算也才能活五十多岁，禁不住有点怅然。

其实她还挺爱惜生命的，甚至有点怕死，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活着。

但这个世界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很多人都想活着，生活却未必如愿，就像姜栩从小到大就想住上豪华大别墅，但是认识她的每个人都在跟她说不可能的。

顾顾不止一次劝她，有些东西生来有就有，生来没有也就没有了，何必执着。

姜栩是一定要执着。

她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而且得是一个非常大的漂亮的家，把自己没有家的亏空全都给补回来，其实说到底，她也只是个贪图虚荣的俗人罢了。

她执着地追求她想要的一切。

她执着地潜入深海，任凭那些触手在她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像一颗炮弹一样没有半分犹豫。

季容和白鹭也看到了这一幕，季容给白鹭打了个手势，白鹭点头，凝聚所有的精神力，通过精神操控传达给其他队友。

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很难说手势的交流是有作用的。

白鹭的异能刚好是精神操控方面，如果条件急迫，她甚至可以完全操控她的所有队友们，让大家凝聚成一个整体，达到天衣无缝的配合。

但是这么做非常不人道，而且白鹭的精神控制异能是有短板的。

她无法操控完全没有精神的，比如机械或者一些精神力比较低下的诸如大部分动物和昆虫一类，但是也操控不了精神力特别强大或者主体性非常强大的，只要本体抗拒，她很难成功。

但现在她是负责人，所有人听命于她，没有人对她的操控表示异议，而且白鹭也只是停留于表层，通过精神内的沟通传达信息，而并没有完全占据队友们的神经。

队友们会意，赵铁峰率先下沉，其他几个队员紧随其后，那些触手见入侵者增多，便无法全神贯注对付姜栩，而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对付其他人。

海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精神是有限度的，能操控的也有限，何况白鲸虽然情感丰富，也毕竟是动物，要真是比精神力，到底还是白鹭更耐用。

而白鹭在通知完其他队友作战计划之后，就把仅剩的所有精神力凝聚在姜栩身上，目光跟随姜栩，在她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防护罩，保护她一路下沉。

姜栩的眼睛有个BUG，她可以限制目标行动五分钟，但没说过这个目标是多大的目标，当她全神贯注凝视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只要用一次技能，就可以凝滞五分钟，而剩下的功德值她可以先留着，再去转换成生命值，不至于刚完成任务就死。

白鲸静静地看着姜栩，眼神很温柔，温柔又悲伤，那悲伤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几乎要把姜栩包裹住了，姜栩离它越近，就越能感受到那股哀伤，让她几乎不能行动。

姜栩轻轻地抱住它。

而这头白鲸并没有如想象当中那样扭动身子，掀起巨大的波浪，把所有人都拍死。

它不能动，不然的话它可能会在姜栩的怀中蹭一蹭她的下巴。

姜栩闭着眼睛，猛然收紧手臂的力量，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姜栩的力气再如何大，看起来也像是蚍蜉撼树。

【是否叠加凝视技能】

“是。”

【是否叠加凝视技能】

“是。”

【恭喜宿主“深渊之眼”提升至中级阶段】

【技能：凝视，提升为石化，主动使用消耗两百功德值】

【技能：先见，被动感知危险，主动窥见目标关联，被动无消耗，主动窥视消耗200功德值】

【是否消耗两百功德值，使用石化】

“使用。”

姜栩攒下的这功德值还没捂热乎，以为能留一点命，没想到也留不住了，这眼睛可真是个消耗品，不明白佘寒君为什么那么想要。

姜栩想等下次见到佘寒君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眼睛还给他，谁爱要谁要吧，反正她是不要了。

这玩意跟豪车和别墅一个道理，买得起车加不起油，买得起房子付不起物业费，算了算了。

怀中的白鲸原本只是凝滞，此时在和姜栩接触的部分开始蔓延一层灰白色的壳子，那是石化后的表现，石化的部分一直蔓延，逐渐覆盖全身，幸好在海中看得不是非常清楚。

从白鹭和其他人的角度，只能看见姜栩轻柔地拥抱了白鲸，并且收紧双臂，那白鲸在她的拥抱下微微张开嘴，好像在进行人生中最后的吟诵。

大海的浪潮疯狂震动，似乎在飞快褪去，整个怨境呈现出快要崩塌的前兆。

白鹭拿出引魂灯点燃。

与此同时，在水族馆的上空，停滞着两架直升飞机，两个前来支援的小队正打算找路进入怨境。

因为之前已经有人进入，怨境此时处于封闭状态，要想直接垂直降落到水族馆也没那么容易，他们正在尝试方法，却忽然看见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如同地震了一般。

他们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怨境垮塌，露出本来的面貌。

充满了时间痕迹的水族馆的墙体裂开，哗啦啦倒下去，腾起的烟雾遮蔽了人们的视线，当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失踪的男孩，他蜷缩在废墟之中，那个位置原本是排水口，因为口子太小了，他们在搜索的时候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支援队伍一秒钟转变救人队伍。

“快，下去看看！”

立刻有人冲上去，把孩子从废墟中抱起来：“还有气！还活着！”

白鲸并没有真的杀死这个孩子。

它诚然是有怨念的。

在很多年前，水族馆关闭的重要原因其实是，和白鲸的演出出了事故。

那头被关押许久的白鲸产生了很严重的刻板行为，导致有点癫狂，在众人的欢呼声的刺激下，它忽然攻击了它的训导员，拽着她的脚把她拽入水池底部。

一个普通人没办法和白鲸的力量抗衡，训导员原本已经放弃，可是白鲸却忽然放弃复仇，它用嘴巴把训导员顶上了岸。

可是，这依然是一场演出意外。

无论事实的伤害造成与否，这头白鲸已经出现了攻击人的行为，它不能再次表演了。

不知是不是和多年前的行为逻辑一样，这头白鲸将小孩拉入了怨境，因为小孩的父母是之前动物园的负责人之一，享有很高的声望。这孩子长在钟鸣鼎食之家，闲着没事出来找找刺激，谁知差点把小命都搭进去。

虽然两组人并没有进入怨境，但作为这个孩子的第一发现人，平步青云的待遇肯定会有，所以这时候大家都很兴奋，也就无暇考虑之前进来的三个小队在哪里，在做什么。

姜栩的头发像是海草一样飘起，小队的人都知道姜栩的力气大，但不知道她的力气竟然有那么大，白鲸浑身僵硬被她牢牢地抱着，然后像是一个陶器一样在外力作用下，先是出现裂纹，紧接着裂纹一路蔓延，他们似乎都能听见砖石碎裂一样的喀拉喀拉的声音。

最终这头白鲸如同雕塑一样碎裂，消散在大海当中，随着它的消散，海水也在渐渐褪去。

按照姜栩的推测，她们应该处于半空之中，当海水褪去后他们会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但潮水逝去的过程非常温柔，拖着几人缓缓降落，仿佛完成了一场温和而壮阔的鲸落。

回到陆地的感觉可真不错，姜栩透过面罩狠狠呼吸了一口没有怨念感染的新鲜空气，她也看到了不远处的水族馆两架悬空的直升飞机。

原来这里离水族馆非常近。

赵铁峰啐了一口：“又让他们捡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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