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是当天下午请来的。

来人姓周,在镇上开着间小医馆,须发花白,在这一带看诊看了大半辈子,十里八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周郎中背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大丫正窝在灶房烧水,听见脚步声忙迎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慢着慢着,姑娘你自个儿也是刚捡回一条命的人。”周郎中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一眼,见她除了手上包着几处纱布,脸色苍白些,倒不像有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你倒是命大。”

大丫顾不上说自己的事,引着周郎中往屋里走:“您先看看我妹妹。”

二丫被安置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本就丑的脸此刻愈发吓人。

周郎中在床边坐下,搭了脉。搭了很久。

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人的呼吸声,和灶房里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动。

大丫盯着周郎中的脸,想从那满脸皱纹里读出点什么,可那老头儿只是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伯……”她实在忍不住了,声音发虚,“我妹妹她……”

周郎中没应声,又换了只手继续搭脉。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二丫的手腕,掀开被子看了看她肿得发亮的脚踝,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她各处骨头,不由愈发稀奇。

大丫心里咯噔一下。

“伤得不轻。”周郎中终于直起腰,捋了捋胡子,“筋骨多处挫伤,气血两亏,脉象弱得很。按理说那么高的崖摔下去,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那……”大丫的嗓子眼发紧。

“不过,”周郎中话锋一转,语气倒不算沉重,“这丫头命硬。我刚才细细诊了,骨头虽然伤了几处,但还能长好,也没伤着脏腑,脑子也没事。年轻人底子好,应该养得住。”

大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您是说——”

“好好养着,躺上三五个月,能好。”周郎中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药箱,一边抓药一边絮絮叨叨,“头一个月别让她下地,骨头没长好,乱动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我给你开几副接骨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再开个调气血的,她身子亏得厉害,得慢慢补。”

听到这里,大丫那颗提心吊胆的心,此刻也终于落回了胸腔处,喜极而泣。

周郎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方子。行医这么多年,他见多了这种眼泪,不稀奇。

“谢谢您,周伯。”大丫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诊金和药钱我回头就给您送去。”

“不急。”周郎中把方子递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二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丫,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妹妹脖子那……以前是不是有块胎记?”

大丫愣了一下,点点头:“有,耳后那边,这么大一块。”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打小就有的。”

“怪了。”周郎中捋着胡子,一脸不解,“我刚才瞧着,像是淡得快看不见了。这胎记是天生的,照理说不会因为摔伤就消了……”

“可能是这一摔,把那个胎记下的皮肉摔好了呢?”大丫也胡诌了一句。

她也注意到了,二丫后脖子上的胎记确实淡了一些,几乎只剩一层极浅的褐色影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这事她没法解释,只能跟着往合理的地方编。

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她心里明白,但不想二丫被人当妖邪也是真的。

好在周郎中也没深究,行医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便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忌口和护理的事项,就告辞了。

大丫送到门口,看着周郎中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屋。她走到床边坐下,把二丫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妹妹的手指凉得像井水,紫肿的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听见没?郎中说你能好。”大丫握着妹妹的手,声音很轻,“你好好躺着,大姐照顾你。”

二丫没睁眼,但大丫觉得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灶房的动静是在傍晚时分响起来的。

大丫正在西屋给二丫擦脸,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柴捆被扔在地上的闷响,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大丫!死哪去了?饭做了没?”

是她爹,林有田。

林有田是个矮壮汉子,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褶子深得像犁出来的地沟。他在地里忙了一天,满身汗臭混着泥土味,进门先把茶壶端起来灌了半壶凉茶,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扯着嗓子问:“老二呢?不是说摔了?死了没?”

大丫从西屋出来,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平:“没死。郎中来看过了,说躺几个月就能好。”

“几个月?!”林有田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几个月不下地,家里的活谁干?老子白养她这张嘴?”

大丫咬了咬嘴唇:“爹,二丫是摔下了崖……”

“那是她自个儿不长眼!”林有田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好好的崖边不看着点,摔下去怪谁?摔了还得花银子抓药,这赔钱货!老子生了她这么个东西真是倒了大霉了!”

大丫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灶房那边又进来一个人。是她娘,刘翠兰,怀里抱着刚从河边洗衣回来的木盆,盆里堆着拧成麻花的湿衣裳。刘翠兰一进门就听见了男人的话,把木盆往地上一撂,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钱多少?”她问。

这是她最关心的事。

“周伯说诊金不急,下次来再给。”大丫说。

刘翠兰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她走到西屋门口往里探了探,看见二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啧了一声:“真是造孽。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崖边去干什么?这下好了,摔成这副模样,白糟蹋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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