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羽毛被封在了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
盒子是林小北买的，亚克力的，方方正正，刚好能放下一根羽毛。她把羽毛放进去，盖上盖子，摇了摇——羽毛在里面轻轻晃动，像活的一样。她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个脏兮兮的玩偶。玩偶的羽毛打结了，翅膀歪了，脖子也歪了。她试着把它理正，理不好，就不理了。歪的就歪的吧。绒绒有时候也歪头。
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包碎叶子被她放进了抽屉里。不是藏起来，是放好。和她的日记本放在一起。日记本是她回家后开始写的，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写了在白垩纪的每一天——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写绒绒，写小角，写小智。写风暴，写荒漠，写裂缝。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但她还是写了。因为那是真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回了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这些她以前觉得烦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像外星语。不是听不懂，是听不进去。她脑子里装的是别的东西。老师问她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很久，说“不知道”。老师皱了皱眉，让她坐下。同学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疏远。她消失了一百多天，回来的时候瘦得像骷髅，黑得像从非洲回来的。学校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故事——被拐卖了，离家出走了，得了怪病住院了。她听到了，但没有解释。解释什么呢？说自己去了一亿年前？没人会信。
只有林小北信。
他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骑着自行车，她在后座，风吹在脸上。她抓着林小北的校服，看着路边的树往后倒。法桐，槐树，银杏。叶子绿了，又黄了，又落了。秋天了。她在白垩纪的时候也是秋天。但白垩纪的秋天比现代的秋天漫长，干燥，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现在的风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烧烤摊的味道，有桂花香。她闻着那些味道，觉得陌生。她已经在现代生活了两个月，还是觉得陌生。
有一天，林小北骑车带她去一个地方。不是学校，不是家，是另一条路。她问去哪，他说到了就知道了。骑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栋大楼前面停下来。大楼很老，灰白色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了。大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市自然博物馆”。
她愣住了。林小北锁好车，站在她旁边。“进去看看。”
他们买了票，走进大厅。大厅很高，很空旷，地上铺着浅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恐龙骨架——马门溪龙，脖子长到夸张，头伸到了二楼的栏杆旁边。她看着那具骨架，站了很久。它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骨头和骨头之间用金属支架连接着。死去的。没有肉，没有皮，没有羽毛，没有温度。但它的姿势像是在走路，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
她想起了白垩纪。想起了那些活着的恐龙。鸭嘴龙群在平原上吃草，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蜥脚类恐龙从树林里走出来，地面在震动，她躲在树后面，吓得不敢出声。三角龙在河边喝水，小角混在它们中间——小角。她的眼眶红了。
林小北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看着那具骨架。站了一会儿，他拉了拉她的袖子。“楼上还有。”
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是古生物展厅，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化石——三叶虫，菊石，鱼，爬行动物，恐龙。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得很慢。每个化石前面都有一个小牌子，写着名字，年代，发现地点。她看着那些字，觉得不真实。这些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冰冷的石头，曾经是活着的生命。它们在六千六百万年前的地球上奔跑、飞翔、捕食、繁殖。然后它们死了，变成了石头，被挖出来，放在这里，供人参观。
她走到了展厅的尽头。
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玻璃柜。柜子很大，里面是一个翼龙化石。翅膀展开着，骨架完整，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翼膜已经没有了，只剩骨头。但它飞行的姿态还在——翅膀向两侧伸展，头微微向上，像是在迎着风。玻璃柜前面的小牌子上写着：“翼龙，白垩纪晚期，距今约六千六百万年。”
她站在那个玻璃柜前面，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壮观——它确实壮观，翅膀展开有三四米宽，骨头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而是因为她认识。她认识翼龙。不是从书本上认识的，不是从电视上认识的。是真正认识的。她摸过它们的羽毛，听见过它们的叫声，被它们的翅膀盖过。绒绒。绒绒也是翼龙。它和这具化石是一个物种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们是一样的——都是会飞的、有羽毛的、聪明的、温柔的。
她把手贴在玻璃柜上。玻璃是凉的，光滑的。里面的骨头也是凉的，光滑的。隔着玻璃，她摸不到。但她觉得她能感觉到什么——一种振动，很低，很低，像心跳。不是裂缝的呼吸，是她自己的心跳。她看着那具翼龙化石，嘴唇动了动。
“你们没有灭绝。”她轻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林小北站在她旁边，听到了。他没有说话。
“你们只是变成了石头。”她又说。“但你们没有灭绝。因为有人在看着你们。有人记得你们。”
她把额头贴在玻璃柜上。凉的，硬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绒绒的样子——不是这具骨架的样子，是活着的绒绒的样子。白色的羽毛，歪着的头，亮亮的眼睛。它在看她，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睁开眼睛，那个画面消失了。只剩下骨头。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具化石。
“我要学古生物学。”她说。
林小北看着她。“你确定？”
“嗯。”她点了点头。“我要证明它们存在过。不是六千六百万年前存在过——是一百天前存在过。是我亲眼见过的那种存在。”
她没有说“我要证明穿越是真的”，没有说“我要证明绒绒是真的”。她只是说“我要学古生物学”。但林小北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抓着林小北的校服。风吹在脸上，凉的。路边的法桐叶子落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了白垩纪的蕨类。小角喜欢吃蕨类。蕨类也是古老的植物，比恐龙还古老。它们活过了冰河期，活过了大陆漂移，一直活到了现在。她在路边见过蕨类——绿化带里，花坛边，墙角下。它们小小的，矮矮的，没有人注意。但它们是活化石。它们和六千六百万年前的祖先长得一模一样。她想，如果蕨类能活下来，也许翼龙也能。也许在某个角落，在人类没有发现的地方，还有翼龙在飞。也许绒绒就是其中之一。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没有裂缝，没有光，没有白色的影子。但她知道，它在。在某个地方。
回到家，她上网查了古生物学的报考信息。需要选理科，需要高考，需要考到好大学。她现在的成绩——她在白垩纪待了一百多天，落下了半学期的课。数学不及格，物理听不懂，化学公式全忘了。她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补。她可以把落下的补回来。她在白垩纪学会了生火、抓鱼、包伤口、做衣服。她可以学会数学、物理、化学。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第一页是二次函数，她看了半天，看不懂。她把课本合上，深呼吸。不要急。慢慢来。她重新打开，从第一行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懂的就查手机。看了半个小时，她看懂了第一道例题。做了第二道，错了。重新看，再做，对了。她看着那道做对的题，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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