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岫在宫门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她刚从城外回来,一身窄袖骑装尚未来得及换,靴边还沾着薄薄的尘土。正要往宫门里去,身后忽然有人唤她:“云岫。”

她循声回首,待看清来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六年足以将一个人改变太多。眼前人的眉目分明还留着旧日的痕迹,周身气度却已与记忆中相去甚远。若非那双依稀熟悉的眉眼,她几乎不敢将眼前人与昔日的故友联系起来。

“……萧定川?”

萧定川闻言笑了:“还认得出来。”

这一笑,倒终于像了。

谢云岫也跟着笑起来,走近几步,重新打量了他一番:“昨日便听说你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若不是你先叫我,我今日还真未必敢认。”

“北疆待得久了,自然与从前有些不同。”

“何止是有些不同。”谢云岫想起近日盛京城中的传闻,不由得打趣道,“从前总觉得你更适合坐在书房里,如今倒好,白狼河一战打下来,满盛京都在说衡王殿下如何骁勇善战。再传几日,只怕你都要有三头六臂了。”

萧定川听得失笑:“不过是打了几场仗,哪有传得那般神乎其神。”

谢云岫又想起近日听来的传闻,接着问道:“对了,我还听说你这些年骑射长进不少。”

“长进谈不上。”萧定川道,“在北疆待了六年,东西还是学了点的。”

年少时他们几人常结伴去围场,萧凌川最擅骑射,谢云岫与他各有胜负,争起高下来谁也不肯相让。萧定川却鲜少参与他们的争强。偶尔被拉来比上一场,也只是笑着认输,转头仍旧去做自己的事。昔日那个不喜舞刀弄枪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威名远扬的北疆统帅,倒叫她很想亲眼看看,他这些年究竟练出了怎样一身本事。

“我明日正要去西苑射圃。”谢云岫道,“你若得闲,不妨也来?多年没同你比过了,正好让我见识见识,衡王殿下如今的箭术究竟如何。”

“好。”萧定川答应得干脆,“明日见。”

“明日见。”

——————————

西苑的马场一早便清了出来。

谢云岫纵马掠过长场,行至第一面箭靶前,抬手挽弓。马速未减,羽箭已脱弦而出,正中红心。第二箭、第三箭接连而至,弓弦声与马蹄声交错,待她驰过最后一面箭靶,三支羽箭已稳稳钉入靶心,无一落空。

她驰过终点才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箭,神情颇为满意。

萧定川随后上马。骏马疾驰而过,他于马上接连取箭、搭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几乎不见迟滞。第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亦然,到了第三面箭靶前,马匹恰好转入弯道,他的身体随马势一偏,箭却依旧笔直破空——

正中靶心。

此后马蹄未歇,箭声不绝。萧定川一路纵马而过,箭靶接连掠至身侧,羽箭也随之离弦,待他越过最后一道标线,谢云岫才策马过去。

数面箭靶,红心处皆已落箭。

谢云岫策马过去,目光逐一掠过场边的箭靶,不由得暗暗称奇。她翻身下马,走到最后一面箭靶前,仔细看过那支钉在红心处的羽箭,才回头望向萧定川。

“看来昨日盛京那些传言,还说得保守了。”

萧定川勒马折返,将弓交给侍从,也翻身下了马,朝她走去。

两人沿着马场外围缓步而行,侍从牵马落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多年未见的故友,经过方才一场较量,言谈间渐渐找回了旧日的熟稔。

“这次回来待多久?”谢云岫问。

“还没定。”萧定川道,“北边暂时安稳,若无别的旨意,应当能留上一阵。”

“你倒还敢留。”

谢云岫用马鞭拨开路旁横生的草叶:“当年争储争得最凶的三皇子,如今已是满门覆灭。你这次带着白狼河的大捷回来,战功赫赫,也不怕陛下忌惮你功高震主?”

萧定川听罢,反倒笑了。

“你这些年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话也敢同我说。”

“你还笑得出来?我是认真在提醒你。”谢云岫见他不以为意,眉间已经有了几分恼意,“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你难道还不明白?”

萧定川敛了笑意,沉吟片刻,才道:“陛下也不是嗜杀成性之人。三弟当年为了断我羽翼,在秋围设局杀他。那一次陛下险些没能活着回来,以他的性情,这笔账自然不会轻易揭过。”

谢云岫听完,一时没有作声。当年诸皇子争储,三皇子处处提防萧定川,明里暗里不知使过多少手段,连与他亲近的兄弟也不肯放过。如今再回想那些旧事,昔日东宫的显赫与今日朝局的变化,实在令人唏嘘。

“谁能想到,”她不由得感慨,“最后登上皇位的竟不是你。”

萧定川是中宫嫡长子,自幼册立东宫,先帝亲自教养多年。朝中甚至早已习惯将许多原本只需呈至御前的政事送入东宫,请太子一同参详。直到先帝病重以前,从未有人真正怀疑过储位会旁落。

偏偏最后留下的那道遗诏上,写的是萧凌川的名字。

萧定川脚步一顿。

“云岫。”

他这一声叫得不重,谢云岫却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言。

“这样的话,往后休要再提。”

谢云岫抿了抿唇:“知道了。”

两人沿着马场又走了一段。马场外的林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萧定川望着前路,许久没有出声,直到行至一处围栏旁,才缓缓开口。

“听闻宋国公前些日子去世了。”

谢云岫脚步微缓,低声应道:“嗯。”

“消息传到北疆时,只说是突然病逝。”萧定川看向她,继续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国公从城外回京复命,途经青石岭,马在下坡时失了蹄。他从马上摔下来,撞伤了头,又引得心疾发作,送回府中没多久便去了。”

谢云岫随手折下身旁一根已经枯黄的草茎,在指间绕了两圈,忽然偏过头来。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宋国公骑了一辈子的马。昭宁从前还同我说过,他年轻时随军出征,什么样的烈马都驯得住。”

风从空旷的马场上吹来,掠过围栏,卷起路旁零星的尘土。萧定川眯起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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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马场往回走时,两人又聊起了这些年的近况。谢云岫挑着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她这些年大多时候都在盛京,偶尔随父亲出城小住,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萧定川听了一阵,笑着问道:“我走的时候你就到了议亲的年纪,怎么六年过去,还是一个人?”

“没遇上想嫁的。”

“是么。”萧定川道,“前年怀瑾倒是给我写过一封信,向我问了不少你的事。后来我听说,他几次登门求娶,都被你回绝了。”

谢云岫没有接话。过了片刻,萧定川才唤她:“云岫,你还是想进宫吗?”

暮色已经沉下来,方才还在远处收拾箭靶的人也陆续退了出去。谢云岫望着空下来的马场,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

“这几年,我其实常常觉得萧凌川变了很多。”她顿了顿,又道,“可我还是喜欢他。”

谢云岫转过脸来。

“定川,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唯独喜欢谁这件事,最由不得自己?”

萧定川一时没有回答。恍惚间,他又想起许多年前的那株海棠。花影深处,少女与他并肩而立,说起一生一世,说起白首不离。

后来一别千里,倏忽六年。

山河迢迢,音书寥落。昔日种种早已遥远得像一场旧梦,唯独喜欢她这件事,从未因岁月而少过半分。

萧定川有些出神。谢云岫却不知何时已经折断了手中那截枯草。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谢云岫仍望着前方,“陛下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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