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团圆夜,这一天,却刚好是沈宜青妈妈的祭日。

沈宜青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延昭寺。

沈母葬在了老家燕西,沈宜青连常去看她都做不到,想念母亲时,她便会去延昭寺。

春去秋来,绑着红绸的矮枝丫变成了高枝头,曾经鲜亮的绸带也在风吹雨打中褪去色彩,绸带边磨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沈宜青双手合十,默声和妈妈说她一切都好。

中秋月夜寺庙没有多少人,周遭寂静无声,阖静的夜里只有些许风声呼呼,偶有零星夏蝉嘶鸣,和隐在云雾后的圆月一同陪着树下一人站着的沈宜青。

沈宜青独自对着大树喃喃,不知不觉和沈母说了许久的话,再度遥望天空时,满月已高悬枝头。

团圆的日子里无人记得这方小小天地,只有奶奶打电话问沈宜青何时回家。沈宜青编了谎,说她和朋友在外面玩,让赵汝玲不用担心她。

回家路上天边那轮远月始终遥遥跟在沈宜青身边,月满高悬,沈宜青却只觉得月影寥寥,她不想回家,那不是她的家。

路过胡同口时,沈宜青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

胡同尽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挺立,月辉笼着树身,四周莹莹亮亮,显得十分静谧。

她就是在这里,和一人相遇。

沈宜青迈步朝胡同内走去,走到尽头,她仰起脑袋望那高大树冠,依稀间,她看见了隐在黑夜里的鸟窝。

两只成鸟紧紧依偎在一起,它们的暖绒鸟羽下,大抵护着一窝小小鸟。

其中有一只,约莫还是那人捧着放回窝里去的。

沈宜青那点缭乱的心绪忽而一点点散去,她看鸟窝出了神,站在树底下,抬着头,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胡同尽头紧邻的那栋居民楼,那扇始终紧闭的窗突然被人打开。

沈宜青被这动静惊到,她一瞬缩回树影下的黑暗里,惊切缩身观望之际,高悬月亮下,她却蓦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色清冷,那人半身没在月辉里,注意力何其敏锐,推窗的动作一顿,单薄眼皮压下,一眼就注意到了躲在树下的黑影。

看不清来人,他也无妨,极为自来熟的搭话。

“这里是条死胡同,来这里,莫非你也是来看鸟的?”

沈宜青也不知为何,每次对上江晏觉时,她都会比遇到别人更紧张几分。

她好半天才胡扯出一个理由。

她小声道:“……我、饭后消食,随便溜达到这里的。”

少年没有追问,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随意抛出个对话。

他懒散倚着窗檐,目光有些出神的看着树干间掩着的鸟窝。

四周又安静下来,是多想了吗?沈宜青总觉得,今晚的江晏觉,好像不太一样。

她好像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点寂寥。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沈宜青几乎是冲动的,或称得上是莽撞的,突然说了一句。

“中、中秋快乐。”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散漫笑了声。他没个正形的斜歪着身形,耷着腕骨撑着侧脸,目光转而又懒懒望到沈宜青这块模糊影绰之地。

他身上那点孤独和冷散去几分,目光轻飘飘投来,夜色下的一双眸不似白日淌亮,盈着微末月光,却显出莫名的温柔。

他坦然回赠:“谢谢,也祝你中秋快乐。”

眼见好不容易搭上的话头又要掉下,那股冲动还在冲撞胸腔,沈宜青攥着指,继续努力没话找话。

她鼓起勇气又道:“谢谢你当时给我的手帕和糖。”

少年神色动了动,他眼梢微抬,眸从影的边缘瞧到沈宜青身上。

他托着下巴,想起来了:“原来你是那天蹲在胡同口的人。”

他放到沈宜青身上的注意力多了些,随口问道:“那糖你吃了吗,好吃吗。”

糖被她弄不见了。

沈宜青咬住唇,有些憋闷。

她牙齿松开,只能扯谎:“吃了,很甜,谢谢你。”

少年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嗯。”他浅淡回应。

过了几秒,他扬了扬下巴,忽然道。

“那接着。”

沈宜青不明所以,少年随手一抛,她听话的连忙下意识捧起手去接。

啪嗒,不轻不重的小小物什撞向沈宜青的手心——

少年朝她抛来了一颗糖。

熟悉的彩色玻璃纸包装在朦胧的冷辉下泛着点闪,沈宜青呼吸霎时乱了一拍,她愣然抬头,而高处江晏觉撑着下巴看她。

月光下少年眉目疏朗,他依旧是他那随性的腔调:“算是……简陋庆祝一下我俩这小有缘分的再遇?”

说完,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一番话说的好玩,失笑一声,自顾自摇了摇头。

沈宜青却愣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掌心里那颗糖,这一刻,再也无法忽视那心底确确实实因江晏觉而逐渐加快的跳动。

咚、咚、咚。

她好开心。

她得到了一颗新的糖。

-

直到中秋都放完了假,高一新生才迟来的开了学。

三中迁来溪南区后新校址占地面积很大,学校里山萃鸟鸣,礼堂、图书馆、体育厅、音乐楼一应俱全,不夸张的说,比许多大学的设施还要完善。

学校里绿植苍郁,葱蔚洇润,书卷气息浓厚,新生大部分是从各个初中选拔上来的年级前几,成绩优越,新学校又格外漂亮,让他们目前都还处于十分新鲜兴奋的状态。

新生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办,圆穹顶仿鸟巢的建筑结构内部分成了三个区域,高一、高二及高三各组团分区而坐,座位环绕着建筑中心的圆形大礼台,礼台正前方依次摆放着数十张座椅,坐的都是些校领导和各年级代表老师。

高一组团分在对着礼台的那块区域,那片明显热闹许多,饶是冗长枯燥的校领导发言,他们鼓掌也鼓的热烈。

高三生则大多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有的人在背单词,有的人在补觉。

校领导们一个接着一个上台致词,没完没了。沈宜青旁边坐着的郑语珊在第五次差点以头抢地时,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咚一下栽倒进了沈宜青怀里。

郑语珊老爱抱着沈宜青蹭,据她所称,沈宜青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虽然沈宜青本人完全闻不出来。

郑语珊环着沈宜青的小细腰,在沈宜青怀里蛄蛹来蛄蛹去,她闭着眼,声音含混的抱怨:“这群老头无聊死了……”

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枕靠位置,郑语珊消停下来,彻底睡去前,她还不忘嘟囔着嘱咐一嘴沈宜青:“一会儿高三学生代表发言,你记得叫我嗷。”

相处了好一段时间,沈宜青也习惯了郑语珊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她轻轻拍了拍郑语珊的背,乖软的应了声“好”。

开学典礼持续了有大半个小时,领导老师发言了一波又一波,估摸着典礼流程快到尾声的时候,一直一片死寂的高三组团,以实验班所在的中心漫开,骤然爆发出一阵极为响烈的掌声。

沈宜青迟钝的从单词本里抬起头,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感到茫然。她慢半拍的看向礼堂中央,少年一身校服,走上了发言台。藏青和白相间的宽大校服在他身上硬是被穿出了清隽和意气,他身姿挺拔,清淡眉眼神思笃定奕然。

原来高三学生代表是江晏觉。

沈宜青还没叫醒郑语珊,突然变得吵闹的环境让她自己迷迷糊糊爬了起来,看见台上的江晏觉,她倏然清醒,兴奋喊道:“呀!轮到咱高三学生代表发言了!”

掌声十分热烈,高三组团实验班的位置,还有一撮人高声呼喊捧场,台上少年神色始终如一,对这样的场面见惯不惊。

他不疾不许走到礼台中央,停在话筒之前。

和规矩的高一学生代表相比,江晏觉脸上的神情明显随性很多,他拿过话筒,先是略带轻笑的说:“三年学生代表都是我,谢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捧场,看来还没听腻我的发言。”

场上再次爆发出阵阵欢快的呼声。

台下有老师指着台上的江晏觉不知说了什么,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聚光灯明亮,台上场景明明一如既往,少年却就是比别人更吸引人目光。

他拔高话筒柄,目光淡淡扫一眼发言稿便抬起眸来正视前方。他始终是那副松弛模样,和这严肃的典礼场合却并不相斥,他的姿态太过游刃有余,奇异的让人定心。

江晏觉对着话筒,一字一句,迟来的介绍自己。

“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我是本次的高三学生代表,江晏觉。”

掌声如鼓。

郑语珊挽着沈宜青的胳膊兴奋的晃,“学神这张帅脸真是怎么也看不腻啊!”

沈宜青也没法移开目光。

少年站在台上,闪闪发亮,他像是灰白的枯燥场景里唯一一抹亮色剪影。人声喧闹,唯他言语,每一句都悉数落入她的耳里。

江晏觉致词完毕,三中书记又接着发言,郑语珊没劲儿的窝回座位里,但瞌睡已经清醒,她一时半会也没法再睡着。

她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沈宜青。

眼睛眨巴眨巴,沈宜青知道她肯定又打起了坏主意。

果不其然,郑语珊嬉皮笑脸的甩了甩沈宜青的手,撒娇道:“宜青,我来帮你编辫子好不好?”

沈宜青常年都是一成不变的单调发型,简单的马尾,厚重的齐刘海,要是再加副大框眼镜,完全就是典型的乖学生打扮。

沈宜青下意识想要拒绝,可郑语珊又连着眨巴好几下眼睛可怜巴巴的望她。

“好不好嘛~”

头发最终还是落到了郑语珊手上。

她哼着小曲儿,把沈宜青的头发分成几股,倒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头发编成了个俏皮的鱼骨辫。

沈宜青被郑语珊握着肩又转回身,她把那尾辫子拨到沈宜青前肩,左看右看,似乎还觉得哪里不满意,当目光落到沈宜青的刘海上时,她猛一拍手,从她自己的头发上取下了两个发夹。

郑语珊伸手略微把沈宜青挡眼的刘海往左顺了些,再用发夹把顺过去的头发夹住固定下来。

“真好看!”郑语珊满意的上上下下直打量沈宜青。

眼前视野骤然敞亮几分,沈宜青有些不适应的想要把刘海拨正,被郑语珊毫不客气的拍掉了手。

“你就维持今天一上午好不好嘛,”郑语珊双手合十,“真的很适合你,嗯嗯?”

沈宜青努力忽视那点别扭感,到底小幅度点了点头。

开学典礼总共持续了两节课的时间,第二节课下课铃敲响,漫长的枯燥发言才终于结束。

回教室的路上学生熙攘,郑语珊挨着沈宜青走,感叹道:“欸,也就半年多一年吧我们就要高三毕业了,我居然连纯情的高中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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