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在自己给自己定的规则里,就算走出直线也是曲折的。——题记
一路寂静。
雨天,阴冷,天色灰暗,他们到墓园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投射下的光夹杂着雨滴铺在一阶一阶的青石板上。
蒋京年从后备箱取出一把雨伞,撑开,伞面是蓝紫色,上面印着不知名的花,温嘉和看见了,她觉得自己的病一定是复发了,她快要克制不住了。
青石台阶两个人共乘一把伞,墓园管理人想来引路被蒋京年婉拒,他俩就凭借着记忆,去往那个地方,依旧寂静无言。
温嘉和怀里抱着两束花,一束是给温老爷子,一束是给蒋老爷子。
他们两个葬在了同一块墓园,说不定闲暇时候就像之前那样,一起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两个人的心情啊,就像这天色,晦暗不明,不见天光。
一排,两排,三排……走到最后通过一片花圃,才是温老爷子的墓。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立在那一处绿茵正中。
不知道是雨还是泪,在温嘉和下巴上聚成小珠子,很浅很淡,几乎不留痕迹,最后因承受不了重量啪嗒砸在地上。
蒋京年从她怀里抱过一束,他给她打着伞,伞面刻意偏她半分,深色西装洇上雨渍。他就在她不近不远处站着看温嘉和蹲在墓旁,看她用手简单把墓台的水擦了擦,紧跟着把花放上去。
一边放一边念叨:“今天天气不好,下了点小雨,不知道您那边下雨没有。”
“上次来的时候没给您带花,这次给补上。”
“总来总来,话早就说完了。”她长舒一口气,“您在下面和蒋爷爷别吵架,好好玩耍,也别打架。”口吻近乎于引导幼儿园的小朋友,两个老人能打什么架呢?无非是人心作祟,放心不下,刻意挑了轻松逗趣的话讨喜,好安慰安慰尚在人世间的人,安慰安慰自己的心。
花放在墓碑前,刚放上去雨点子就砸进花里,还有两三片花瓣直接被砸落,飘进旁边的泥土里。
“没办法,今天就是下雨。”她用手背抹掉眼泪,来了很多次了,也很久没哭了,这病一复发啊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容易掉眼泪,她深吸一口气,释然地笑着说:“就让花儿替我去看看您吧。”
她起身蒋京年手里的伞跟着也动,随后塞进温嘉和脏兮兮的手里,他自己则弯身半蹲半跪在墓前把手里花放下。
“很久没来看过您了。”
温嘉和的眼泪白擦。
“之前在国外读书很少回来,现在回来就不走了,以后多来看您。”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您孙女不太听话。”
温嘉和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声音哽咽。
蒋京年:“不过没关系,女孩子有点脾气才好,不受欺负。今天天气不好,下雨,就不久待了,去看看我老爷子就走,下次再来。”
墓前有放一个白瓷酒瓶,蒋京年把木塞打开在墓前撒了半瓶,接着放回去,起身。
他接过温嘉和手里的伞,伞柄让她抓的湿乎乎的,落在蒋京年手里都觉得冰凉凉的。
温嘉和:“花都放在这里,蒋爷爷那里怎么办?老爷子得说你偏心。”
蒋京年:“你和我又不是一家,两个人放一束算怎么回事。”
温嘉和心里就跟有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心脏一样,抽疼一下,难以呼吸,但蒋京年还有后半句:“我爷爷糙,不讲究,有那份心就成,心诚则灵,你也知道他老人家。”
温嘉和头埋得更低,心脏疼一阵阵的。
再往后走,穿过半个园子,蒋老爷子的墓在西边,这个墓是当时他自己挑的,他说,“不能离温老头太近,但是也不能太远,这里刚刚好。”
不近不远,确实刚刚好。
这次,温嘉和举伞蒋京年半蹲着,两人调换了位置,伞面如出一辙的偏爱看不见的人。
没有了花,但都有白瓷酒瓶。他照旧打开,往墓前一撒。
“老爷子,我来看看您。伦敦挺好的,英式风情,多的就不讲了,怕勾您,但我还是想说您有一句话讲的特别对,淮海比哪里都好。”
“就是出走几年,什么都变了。”
他尚且还有点良心,把剩下的半瓶酒递给温嘉和,温嘉和学他都撒在墓前,“不好意思啊蒋爷爷,花都放在我爷爷那里了,你去找他玩的时候拿回来一束吧,下次我多给你带一束。”
蒋京年转过脑袋看她,温嘉和视若无睹,只是递给他酒瓶,他收回视线将瓶子原位置放好。
两个人起身,伞回到蒋京年手里,要下山了。
感觉并没有久待,但是半个钟头已经过去,雨变小了,落在伞上都温柔了很多。两个人一高一矮,撑着伞慢悠悠下台阶,暖色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明暗交迭。
温嘉和想起第一次正式见蒋京年的时候了,也是个雨天,但那会儿是毛毛细雨,撑伞的人是蒋老爷子,一手撑伞,一手拉她。
温老爷子的墓是蒋老爷子买的,温家破产后温老爷子把小香山转让,钱用去还债,那时候手里已经很是拮据了,蒋老爷子频繁拜访。
她一开始很抗拒跟蒋老爷子回蒋宅,爷爷也不逼她,只是有一天晚上爷爷一个人看照片,一个人抹眼泪,温嘉和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让爷爷伤心了。
于是她答应了,从蒋家一个小小的庭院,搬到蒋家老宅,她之前也有这么大的家。
其实温嘉和八岁那年年末她就在温蒋两家来回跑了,蒋京山、蒋京年两兄弟都在公馆,很少碰面,过年的时候温嘉和住在温家,年后,温嘉和九岁,老爷子离世。
送行那天没几个人来,多是故交,人少情真。蒋老爷子主持,也算体面。她看着爷爷的骨灰被放进四四方方的小盒,小盒子再放进四四方方的土坑,他什么念想都没给温嘉和留,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能有联系的仅仅是温嘉和脑子里的回忆。
那天温嘉和哭到后面掉不出一滴眼泪,什么话都不想说,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蒋老爷子走。
一老一少撑着一把伞就这么下台阶,温嘉和记得小时候台阶特别多,走一步滑一步,全是蒋老爷子支着她,现在长大了,台阶也变少了,她和蒋京年共乘一把伞,也能走得很稳当。
一切的一切,都从这天开始,车里的小男孩透过车窗看她,她失魂落魄,无心顾暇。
温嘉和想起一首歌。
“看月牙露出小尖尖,会约在哪里见面,”
“没电话的从前,奔跑只因思念,”
一切的一切,也都从这天结束吧,车里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俊朗模样,站在她身旁,和她走完这最后一节路。
“别打扰树影的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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