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殿试结束后的游街,当真是应了那句“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日的长街两侧挤满了看客,街边花瓣落了满肩。

前面高头大马走着的三人,依次是状元、榜眼、探花。

红袍加身,皆是面如冠玉,人中龙凤。

酒楼上,几个小姑娘探着身子张望,激动得险些把手帕都丢下去。

苏幼云趴在栏杆边,眯着眼睛往下看。

“那个探花怎么笑得像只狐狸?”

身旁的姑娘激动地晃着同伴的胳膊,“快看快看!那个状元郎好像是裴大公子,裴徵!啊啊啊!听说他还被陛下亲赐了表字呢,这是何等的风光!”

苏幼云眼神不好,平时看话本看坏了眼睛,她努力地眯起眼,顺着众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状元郎身形颀长,宽肩窄腰,红色的官袍越发衬得他身上那股出尘气息如有实质。

苏幼云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怎么觉得……这身形莫名有些眼熟?

可她拼命看也看不清脸,索性不看了,心底那点因为认错人而生的莫名心虚,瞬间被护短的心理压了下去,她撇了撇嘴,小声倨傲道:“也不过如此嘛。”

声音不大,那几个如痴如狂的少女没听见,倒是站在她身旁的杨清仪听得一清二楚。

杨清仪“噗嗤”一笑,拿团扇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苏幼云,你倒是为了一个纨绔,连这等俊俏的状元郎都看不上眼啊。”

说着,杨清仪凑近她耳畔,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不过,那位裴徵啊也并非和你没有关系……他是你未婚夫的大哥,你未来的大伯哥呢。”

苏幼云彻底怔住了。

大伯哥?

她从前一颗心全扑在裴旸身上,只知道他是个二房的纨绔,却没听说过他还有个这般出息的兄长。

“裴二公子还有兄长?”她愣愣地问。

杨清仪挑了挑眉:“不是同房兄弟。”

那便是大房所生了。

苏幼云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不是同房所生的就好。”

她还以为裴旸有个同枝而生的亲哥哥呢,既然是隔房的,那她以后嫁过去,只要关起门来过日子,自然也惹不到这位大公子头上。

她又垫着脚尖在游街的队伍里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见到裴旸的影子。

苏幼云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淡淡失落。

好吧,裴旸是真没考上。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把这点心思同杨清仪说,只当是给自己的未婚夫留最后一点面子了。

……

回到苏府后,刚迈进垂花门,迎面便听见里头久违的欢闹声,洗净了这几个月来的死气沉沉。

苏幼云一走进正厅,便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爹!”

云云眼底的惊喜溢于言表,提着裙摆小步跳过去,一把抱住了苏昶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爹爹,您终于回来了!”

苏昶比起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但精神气不减,神清目明,见到最疼爱的小女儿,他嗫嚅了几下嘴唇,摸着她乌顶的翘起的头发:“是啊,爹回来了。”

云云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看着乖得不行。

苏昶目露慈爱,正想夸她两句懂事了,却听云云忽然开口,一本正经地问:“爹爹,皇宫的大狱里有没有老鼠啊?我没见过,老鼠大么?会不会吃人啊!”

苏昶感动的神色瞬间收敛,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给你个棒槌!哪里有老鼠,你这个不孝女!”

云云被揍,不仅不恼,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卢氏和苏蓉兮见状,都忍不住拿着帕子掩唇直笑。

苏府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回到了从前。

寒暄过后,苏昶坐在太师椅上,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爹那时被卷入党政,深陷大狱,当真是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结果……上新科状元的辞赋里有一句话,直指时弊,让陛下变了心意,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官员,才得以被放出。”

云云一愣。

裴徵,又是裴徵?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游街时,那个骑在马上,红袍加身,清冷出尘的身影。

“爹,您见过这位裴大公子吗?”她忍不住问。

因她这句话,苏昶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想到朝堂上,那个隔着人群错身而过,却能以一言定生死的清俊少年。再低头看看眼前这个抱着自己胳膊,满脑子只有老鼠和吃食的不成器的丫头。

苏昶的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日后去了裴家,会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乱子。

“你日后嫁到裴家去,可千万别去冲撞了这位大公子的眉头。”苏昶语重心长地叮嘱。

“他……”苏昶顿了顿,眼神凝重,“不是你能惹的人。”

苏幼云毫不在意地“嗯嗯”点头,仰起脸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爹爹您就放心吧!我嫁的可是裴二公子,好端端的,我去惹大公子做什么呀。”

看着女儿信誓旦旦的模样,苏昶欲言又止。

而此时此刻,苏幼云还不知道。

未来的某一刻,命运的回旋镖,已经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

三日转瞬即逝。

这几天,“裴徵”这个名字,出现在云云周围的次数已经太多了。她虽未见过此人,但莫名地,对这位风光无限的状元郎生出了几分好奇。

很快,裴家为这位状元郎兴办了接风宴以及及冠礼。作为裴家二公子未来的未婚妻,云云有幸随着母亲一道前往,顺便也全了裴家对大房救出苏家父亲的感谢之意。

临行前,卢氏反复敲打她:“去了万不可像家中这般随意。”

云云听得点头如捣蒜,紧紧贴着母亲的肩头,不断乱蹭,唇角带笑:“是是是,我会听母亲的话的,定然不会乱跑的。”

卢氏仍不放心:“你是去赴宴,不是去玩闹的……”

“我是去赴宴的,定然不会去玩闹。”云云像学人精一样重复着,一副乖巧姿态,可那滴溜溜转的眼睛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唉……罢了。”卢氏连连摇头,那点焦灼被她强行掩下,带着云云一并上了车辇。

很快,两人来到了裴府。

裴府不愧是清流士族。入门后重门叠院,游廊蜿蜒,绿苔生阶,修竹掩映,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云云随着母亲在正室见过了长辈,随后被引到了西厢歇息。西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绸缎,一律是素色的青纱幔帐。桌几上搁着汝窑茶盏,博山炉缭绕淡淡檀香。

在这端方到近乎苛刻的环境中,云云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她屁股坐得有些难受,微不可见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还没调整几息,卢氏立即侧头,压低声音:“坐没坐姿。”

云云一个激灵,缓缓坐正回去,脸上重新绷起了大家闺秀的假笑。

她就这样,对着一个又一个的夫人这般笑着。

殊不知,她这副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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