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鹅毛飞雪。

裴沅直坐在营帐内,医师林识正在替他包扎肩膀伤口,侍从江安守在身侧。

伤口破开铠甲,皮开肉绽,换做普通人,这条左臂早就被北境将军的长刀卸去。

外头吵吵嚷嚷,裴沅直抬眸看去,其木川扛着一大扇煮好的牛肉掀帘:“抢了北境的粮草牛羊,这下不愁没吃的了!”说罢,他将牛肉放在桌案上,拿出匕首割下块肉,大快朵颐。

其木川满身是伤,吃得龇牙咧嘴,“侯爷,过些日子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启程回京?带上我吧,我跟父汗说一声,去京城见见世面。”

裴沅直听见这话,抬眸:“养好伤便启程。”回去跟京城里的那些酒囊饭袋好好算笔账。

有内贼里应外合在粮草中下毒,军情快马加鞭递到京城,援军迟迟不到。若不是林识精通医术,军中定会折损无数精锐良将。战马死伤过半,北境趁机偷袭,裴家军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裴沅直两年来攻下北境五座城池,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北境乘胜追击,裴沅直明白,与其遥遥相盼援军,不如杀北境一个措手不及。被偷袭第二夜,他便带着一队精锐暗夜杀进了北境军营,直捣黄龙。

他从尸山血海里剁了北境将军的头颅,大胜而归。

获胜消息暂未传回京城。

“话说,这次回京,圣上会赏侯爷什么呢?”其木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操着一口不标准的燕国话:“封侯拜将已经有了,金银珠宝的话……”

其木川乃西凉可汗第四子,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杀进北境大营的人里头也有他。裴沅直帮过西凉驱逐北境铁蹄,其木川这两年一直跟在他身边历练,什么都好,就是口无遮拦。

“侯爷这个年纪,该娶妻了吧,圣上说不定会给侯爷定一门亲事。”其木川低头吃肉,自顾自说话,没看见林识在裴沅直背后对他使眼色。

“侯爷娶妻,定然要娶你们燕国将士说的那些高门贵女,我偶尔也听大家闲聊,听说燕国高门贵女里,江南士族之女百家难求,而这江南贵女里,这几年最有名的还得属沈氏的……沈……叫什么来着?侯爷可认识?”

林识猛咳了一声。

其木川抬头,裴沅直脸色铁青:

“沈、芙、雪。”

“……本侯的妻子,是谁都不可能是她。”

“……”其木川傻傻看着面前三人,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这场面看上去像是有仇,他没敢再接话。

“侯爷与她是再无可能的了,其木川,以后,侯爷面前别提她。”林识解围道:“再说,沈姑娘许了新晋状元郎,这几日怕是已经成婚了。”

“她这几日成婚?为何无人告诉本侯?”裴沅直陡然声调变高,他转头看向林识,语气似淬了冰。

林识慌忙拱手:“还是一个月前京中递来的信件里提到的,当时侯爷忙于应战,属下忘记告知,是属下的错。”

“自去领罚。”

“遵命。”

裴沅直冷哼了声,回过神来,没想到她竟喜欢酸腐文人,区区状元而已……

气氛一时尴尬,恰巧外头士兵来报,京城来信。

此战已胜的消息还没传回京城,左不过是援军何时到来的一些无用信息,林识既是医师也是军师,在裴沅直的授意下,他接过信件。

一页纸,简略描绘京中近况,林识一眼扫过去,愣在原地。

“如何?”裴沅直皱眉。

林识停了半晌,小声道:“说是抓到了毒粮草一案的主谋。”

裴沅直嘴角冷笑,下毒之人已经被他抓住,此刻正关押着,他还没来得及审问,京城的动作竟然比他还快,又在耍什么把戏。他剑眉拧起,不悦道:“是谁。”

林识踌躇片刻,“沈氏,江南沈氏。”

裴沅直怔愣一瞬。

“沈氏在京全族近两百口人已被大理寺关押,传闻江南崔氏也牵扯其中,朝中有人告发沈放,如今只待他认罪,认罪后……怕是躲不过问斩。”林识将信件递给裴沅直。

裴沅直凝眉看了许久,不解道:“沈氏怎么会卷了进去?”

一旁听傻眼的其木川忽然出声:“这么大阵仗,沈芙雪和她的新婚夫婿岂不是也被……”

话没说完,裴沅直脸色又黑了几分。

林识连忙做了个噤声手势,这种事情还用问吗,这么大的案子,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当年侯爷和沈姑娘的事情,林识和江安清楚来龙去脉。尚不必说她早已拒绝侯爷,且说他俩之间还另有更深的过节……这两年来侯爷一直不愿主动提起她,如今沈芙雪已嫁为人妻,两人之间再无瓜葛。

此番两方虽牵扯到同一军粮案中,但京中动作如此之快,其中怕是另有蹊跷。

侯爷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境,打了胜仗后需养伤。雪天难行,大军需整顿休息恢复元气,待他们领着大军回京,最快也是一个半月至两个月之后了。

“侯爷。”林识谏言:“京中几派水火不容,无论结果如何,这沈氏怕是注定要沦为权权斗争的牺牲品。这几日大雪封山,现在回去怕是连替沈氏收尸都来不及了,毒粮草之事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手段深挖下去,侯爷暂时别去淌这趟混水,只管在边境安心养伤即可。”

营帐内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林识试探性喊了一声:“侯爷?”

裴沅直依旧盯着那封信。

林识和江安相视一眼,又不安喊了一声:“侯爷?!”

裴沅直站起身。

许久。

他将信件扔进火盆,冷声道:

“与我何干。”

*

沈芙雪跪在牢门处,指甲抠进栅栏,屏住呼吸,紧盯着右前方牢房拐角。

烛火忽明忽暗,血腥味令人作呕。怒骂声消失,墙面上行刑者的倒影扔了长鞭。牢役手脚麻利,立刻卸了锁链,将犯人拖回牢房。

父亲、兄长、听澜……

三具满是血痕的身体从沈芙雪面前被拖行,最后像是野狗尸体般被牢役再次扔进她旁边的牢房。

面前的路早被鲜血浸得暗红,耳边萦绕着族人在牢内压抑的哭泣声,沈芙雪心如刀绞,她捂住自己的嘴,两行清泪滑落。

沈氏一族天翻地覆,一夜之间竟成了通敌卖国的奸臣。

边境来报,大燕与北境交战激烈,有人偷偷在后方粮草下毒。中毒的士兵无法上战场,被毒死的战马更是不计其数。边境苦寒,北境趁机偷袭。

而就在京城得到战报的当日,朝中就有人将毒粮草幕后主使供出。证据确凿,甚至还在沈府搜到军机图。

大理寺早早准备好供词,上面甚至还写着江南崔氏也是主谋之一。

沈芙雪就算再不明白朝中之事,也能看出这是蓄意栽赃陷害。

有人不想让沈氏回江南……

沈氏家风正直,拒不认罪,短短六日,已经吃尽苦头。

这么些年来父亲秉公办事,从不结党营私。崔、王、贺三家盘踞江南已久,朝廷怕是早就动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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