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芙鹿醒过来。

冰屋外很静,风雪停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但一睁眼,才发现那难熬的一夜已经过去。

她打开模拟器察看:终于,分形模式又能用了。

她从毯子里爬起来,空间太小,她差点踩着嘉琦的手。

嘉琦贴着冰屋墙睡。他侧身,膝盖屈着。睡脸很宁静。

昨夜她睡不着,问同样没睡的嘉琦,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嘉琦不肯说。

她又问他,有没有养过那种很凶恶的大蛇。

嘉琦说,蛇不凶,还很胆小,他们不饿就不会主动攻击。家畜里最暴躁的其实是兔子。

后来他们还聊了些什么,芙鹿记不清了,但躺进毯子里时,她确实感觉自己好受了些。

她闭着眼睛,大脑反刍起白天的细节,当时没注意,但现在她想起来:虽然家里已经被黏液攻占,但玄关上,那束她亲手装瓶的香水百合,还好好地地开放着。

还有,金尼克斯当时是张着手跑过来的……他好像是要抱住她。

她就这么复盘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浅蓝的朦胧天光,从冰屋的窄门落进来。

嘉琦翻了个身。

芙鹿回神,越过他,躬身,穿过窄门,悄悄走出了冰屋。

极地清晨,蓝调时分。

现在是风凛岛的深秋时节,每天日照只有六小时。早上太阳升得很慢,在地平线久久徘徊。

芙鹿站在晨曦里,深吸一口气,清凉灌入肺里,沉下去。感觉自己又平静,又有力量,足可应对世间万难。

这次,芙鹿选择的分形落点是她家旁边的那个三岔路口。

当“分形”的双脚踏在斑马线上,芙鹿抬起头,观察四周。

……果然。

那些棕蓝色黏液,是以她家为中心延展的,越远离她家,就越稀薄。街道上大部分建筑物都安然无恙,但有一些楼房,玻璃窗破了。

日头挂在天空,这样一个好天气,街区里却寂静无声。

“……恩母大人?”

芙鹿听到了虫女的声音,转过身,看到了脸色微微发蓝的虫女。

虫女似乎很激动,呼吸急促。她快步过来,在快碰触到芙鹿的时候,又急刹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您回来了。”

芙鹿“嗯”了一声,“我‘离开’了多久?”

虫女很快应道:“四天零二十二小时。”

芙鹿终于放下心来,又问:“市民们都去哪里了?”

“西宗殿下与金尼克斯殿下诞生,我们怕有意外,就先疏散了市民。您希望他们搬迁回来吗?”

“你们看着安排吧。”

虫女应是。

芙鹿环顾寂静的街道,眼下只有她与虫女。

她低声而快速地,问了虫女一句话。

虫女微微一颤,快速觑了芙鹿一眼,才开口:“是的,我知道。”

她似乎很怕芙鹿再问下去。

而芙鹿仿佛也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所以她转而问起双子的情况。

“‘护王署’每日过来。两位殿下希望能了解人类社会……”虫女组织着语言,观察芙鹿的神色,“……有专人教导他们。昨日还特意开了新课程,学习恩母大人您的母语。卓登署长每日也来问安,辅导功课……”

虫女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恩母大人,两位殿下,应该已经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了。”

芙鹿一下子没听明白。

“……”她故作高深地看虫女,等她说下去。

虫女从她的目光中得到勇气,踏前半步,轻声说:“您是因为他们竟敢逆您的意思,在您跟前擅自争执打闹,所以才惩罚他们,离开他们,对吗?”

芙鹿:“……”

芙鹿:“难为你们能想明白。”难为你们能脑补出这个剧本。

虫女坚定点头:“当然!您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芙鹿:“……他们呢?”

虫女:“两位殿下就在您身后呢,恩母大人。”

芙鹿一惊,她这才发现,视野里,远远近近的,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身影,都是虫族。

有两个身影,是她最熟悉的。

金尼克斯,西宗。

芙鹿端详他们。

这是,在梦境世界之外,她与他们见的第二面,如果再把上次那仓促混乱的见面也刨除掉的话——可笑,这才第一面啊。

可是,无论是金尼克斯,还是西宗,他们前倾的身体,他们正对着她的脚尖,他们专注的目光,他们所有的肢体语言,无一不在诉说着:他们很熟悉她,他们很喜爱她。

金尼克斯与西宗早就过来了,他们一直在悄悄观察。

当芙鹿的目光投向他们,当她那打量评估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金尼克斯的脸上浮现出喜悦与恐惧,而西宗轻轻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个三岔路口上,现在聚集了数百只虫族,却没有一点儿声音敢发出。

直到芙鹿先出声道:“你们知道错了吗?”

双子彼此对视一眼。

金尼克斯撇了撇嘴,西宗眉目冷淡。

他们手牵起手,然后把脸转向芙鹿,意思不言而喻:瞧,我们已经和好啦。

芙鹿扬了扬眉:“不说话?赌气?”

金尼克斯面露迷茫。西宗凝视她。

“恩母大人,”卓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电线杆后,细声细气响起,“两位殿下刚开始学华语,只会听个大概,还不会说呢。……虫语倒是可以。”

芙鹿恍然想起:之前都是在梦境里交流,倒忘了梦境外有沟通障碍。

双子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卓登自告奋勇要当翻译,芙鹿却另有想法,她让人把克罗英——也就是瑞文博士请过来。

卓登心里咬着白手帕,看瑞文博士在芙鹿面前屈膝半跪,行过礼,然后按照芙鹿的指示,和她去往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里。

“叫他们不要过来,在这里等着。”芙鹿特意说。

瑞文给双子传话的时候,底气那叫一个足,趾高气扬,把青洛伊给瞧得掌心冒汗。

金尼克斯与西宗果然留在原地不动,但视线一直追着。

青洛伊通过心灵频道悄声说:[你也不怕他们之后悄悄报复咱们。]

瑞文:[他们不会。]这几天她已经瞧得非常明白了,[打狗还要看主人。]

青洛伊咂摸了一下,[你说的狗,是我们还是双胞胎殿下?]

瑞文:[……]

青洛伊感慨:[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虫族里少有的反骨……其实你一直记仇吧,那天被‘他们’威慑。]

他哎嘿笑了一声,[我也记仇。——爽!]

瑞文板起声音:[不要用你的地球人思维去揣摩我族的忠诚。我没记仇。]

青洛伊:[你要是被车撞了,嘴巴会咣当当在地上滚一圈。]

瑞文:[……]

瑞文:[管好你自己。——停,站这里行了。]

青洛伊:[?这离‘恩母’还很远呢,还有四五米。]

瑞文:[再近就要被‘报复’了。]

[……你们虫族真的,]青洛伊真诚感叹,[你们在意的点,很多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

瑞文:[……]

芙鹿一回头,那个送了她一串璎珞、一只手是虫臂的漫画家,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

离得老远。

“过来坐吧。”这么远是要她唱山歌吗?

青洛伊僵了两秒,同手同脚地过来了。

芙鹿选了远离窗边的桌子,青洛伊在她对面,坐立不安。

芙鹿瞧出来了,她笑了笑。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过去这四天,都发生了什么。”

*

对双子来说,芙鹿刚消失时是最恐怖的,但很快,他们就从其他虫族那里得到“恩母必定回来”的保证,每天又被几十门课程塞满……好像,时间也没那么难熬了。

原本忍一忍,等一等,一天天的也就过去了——如果芙鹿昨天没有忽然出现,又再度消失的话。

昨天,虫王们陡然暴动的精神波,令城市里刮起了飓风,树倒车飞,高楼玻璃碎了一地。如果芙鹿再早三个小时过来,还能看到兵虫们勤勤恳恳地把玻璃碎堆起来,倒进垃圾车,运出去……

芙鹿与瑞文进了咖啡厅,金尼克斯与西宗被勒令在原地等着。他们站在三岔路口的斑马线上,红绿灯跳了好几个轮回。

其他虫族谁也不敢出声。有眼睛的,用眼色交流;会手语的,用手指沟通;能用触角发射小范围短频电波的,那就畅快多了:在独立安全的私密电波频道里,叽叽喳喳,快乐吃瓜。

当红绿灯又一次变成了绿色,咖啡厅里的会话还没有结束,金尼克斯终于忍不住了。

他发出精神波,问听力超群的同胞兄弟:[她在说什么?]

西宗面色不变:[不知道。]

金尼克斯瞪他,[你真没用。]

如果芙鹿在这里,她会认为西宗是故意不告诉金尼克斯。

但实际上……西宗也没芙鹿想象中的那么聪明。

双子的语言课成绩半斤八两,一样差劲。金尼克斯总是在语言课上睡大觉,而西宗总是逃课。

西宗的听力太好了。世界上那么多的“声音”,分分秒秒地传进来。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既无趣,又新奇。听不懂的声音很多,没听过的声音更多。

最初三天,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漩涡里,花花世界,往下沉,往下沉。

这种感觉与他在蛋中体会的又不一样,因为他已经不受拘束,不再局限于被动的“听”。

他常常在地球上逡巡,盘旋。腾空,上达云端,俯冲,下入海底。

他听到露水坠落的声音,飞掠过去,就目睹了那一滴晶莹,跌落荷叶,坠向湖里。

他伸手接住那滴露水,捏碎,水花迸溅,落入他眼里。

“听到”与“看到”,“感知”与“碰触”,在他这里,终于耦合到了一起。

他看到有人类从天桥坠下,但下一秒,虫的肢体从人类体内生长出来——又一个虫族同胞诞生了。

西宗没有再看,掠起离开。

他没有看到,那双虫螯撑住了地面,而女人睁开眼,犹带泪痕的脸上,浮现错愕。

西宗,这时的他不明白:“知道”不等于“了解”,“看到”也不等于“学到”,“听闻”更不等于“经历”。

幼年的虫王,他的羽翼仅仅从人类文明的边角上擦过,甚至还没能掀开最表面的、那一层蒙了灰的薄纱。

西宗只觉得,在智慧生物可认知的领域里,没有他不明白的事,即使一时间弄不明白,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接近真理。

第四日,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于是他关掉了自己的超强听觉——这能力对自身的消耗还是太大,幸好他已经是完全体,能自由决定是否使用。

然后,他回到了汉语言课堂。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从“波泼呢乐”学起。

殿下诧异,殿下困惑。

沉思再三后,西宗把这认定为宇宙小概率事件,是他过于平坦的人生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意外。

他决定大方向上,继续对自己保持信心。

至于汉语言课的随堂考。

反正有金尼克斯垫底呢。

*

三岔路口,又一个黄灯变成了绿灯。

就在金尼克斯按捺不住,昂起脸,剑指咖啡厅的时候,麟源走了过来。

麟源很技巧地站在了虫王们的侧面,而不是正前方,以免触怒正处于暴躁中的虫王。

“殿下已经等了十分钟,不如再等一会儿?我想恩母大人已经准备要出来了。”

麟源的身世特别,金尼克斯和西宗愿意给他一些特殊待遇,但这是平常他们心情不错的时候。

金尼克斯竖起眉毛,眼中的瞳孔旋转起来,而麟源早有准备,立刻道:“如果您能再等一会儿,我想,恩母大人会很开心,而且会给殿下准备小礼物的。”

金尼克斯异样的眸子微微一滞。西宗也望过来。

麟源的供养体自愿被他寄生,因此麟源完整地继承了供养体的记忆,以及人格,所以麟源对人类的事非常了解。

这位虫族里的“人类百事通”,此刻提出了建议,语气非常笃定,这让金尼克斯不禁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

我想要芙鹿开心。我也想要礼物。

金尼克斯的眼瞳终于又恢复了稳定。麟源松了口气,这位殿下的能力奇诡:自己刚才全身都被异常力量鼓噪起来,渴望自毁,渴望把自己全身体.液都抽干,泼洒到臭水沟里。

麟源不由得也望向了咖啡厅,幸好,芙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玻璃门后。

金尼克斯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芙鹿推开了咖啡门,门后响起机械女音:“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门合拢,芙鹿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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