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心如坠冰窖。

他猜出了自己的兄长颜杲卿或许会葬身战场,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天真可爱的侄儿,也会死在这场战乱之中。

祭侄祭侄,祭的是颜季明啊……

天幕之上,烈日当空,暴晒着城里的每一个士兵和百姓。

站在城楼之上的颜杲卿看着城下的儿子,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他伸手死死扒住前面的城墙。

当空的烈日像是要将颜杲卿的整个人都剖开暴晒,晒他的忠诚,晒他的情感。

烈日之下站着的,是一城百姓的太守,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在敌军最前方,被史思明拿着刀挟持着的,是他的儿子,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儿子。

他从牙牙学语就跟在自己的屁股后,他教儿子读书,教儿子骑马,教他何为家训,何为忠君爱国。

此时,这个儿子的生死,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颜杲卿,降,还是不降!”

史思明在城楼之下,脸上带着的是不可一世的笑容。

颜杲卿最宠爱的儿子就在他的手上,颜杲卿会选择守一座死城?

城中士兵拿树干充饥,拿秸秆作箭,死守城门没有意义。

倒不如投降来的痛快些。

如果颜杲卿不投降,那也并不妨碍什么。因为颜杲卿手中无兵,很快,他会带着铁骑攻入城门。

降与不降,颜杲卿都会变成俘虏,但是看他挣扎的模样,分外有意思。

颜杲卿干裂的嘴唇溢出鲜血,他死死盯着小人得志一般的史思明。

他不敢看自己的儿子。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心中有愧。

日头越升越高,颜杲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极端挣扎的旋涡。

而就在此时,城下被捆绑着的颜季明动了。

他费力仰头看着楼上的父亲。

那是他一向敬重的,引以为榜样的父亲。

晌午当头的太阳并不能让他身上暖和起来,已经入冬了,这冬日的太阳像是垂死病人的回光返照。

颜季明穿的单薄,他哆嗦青紫的嘴,往城口上喊:“不降!”

史思明伸出一脚踹上了颜季明的胸口:“闭嘴!”

颜季明

恍然不觉得疼痛声音更大了:“阿爹不降!”

既然阿爹为难那他来帮阿爹做决定。

一人和一城百姓当然要选一城百姓。

他阿爹是河北的领袖那么多人因为阿爹和叔父汇聚在一起此时正是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若是阿爹投降那这消息会马上传到河北各个角落凝聚的这些兵会在瞬间溃散届时河北将彻底沦为逆贼的天下。

颜杲卿听到了儿子的喊声他倏然睁眼往城楼下看去。

只见颜季明害怕地哆嗦着身子却依旧梗着脖子往城楼上喊着“不降”。

史思明对着颜季明心窝又是一角他被捆着手脚踉跄摔在地上嘴角咳出的鲜血将衣襟染红。

倒在地上的颜季明反而笑了。

喊出口的不降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他一声比一声嘹亮:“阿爹

“颜家不降!”

跟随颜杲卿一同出战的颜家人拿着武器在军队中跟士兵们站在一起悲愤恸哭。

他们站的不如颜杲卿离城墙那样近他们甚至不能看到这个颜家被俘虏的孩子究竟是怎样狼狈的模样。

他们只能听到一声更比一声响亮的喊声越过城墙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颜家不降!”

“颜家不降!”

史思明眼睛睁大不可置信看到倒在地上的颜季明。

不是说颜家的颜季明最是胆小不懂政务兵法也不会带兵打仗吗?

“捂上他的嘴!”史思明吩咐左右。

两个士兵上前将颜季明抓起来扯了布条塞住他的嘴。

颜季明一身脏污嘴中被塞的布条满是砂砾。

他被重新带到了史思明的身边长刀重新架在了他的颈侧。

史思明有些怒了他本想看颜杲卿痛苦的模样没成想他儿子反倒作起了妖来。

他耐着性子又朝城楼上喊道:“颜杲卿你若不降我即刻砍下你儿子的头颅。”

被挟持的颜季明丝毫不将这威胁放在心上。

他良久看着城楼上像是要将自己父亲的模样篆刻在心上。

他不怪父亲的犹豫他只怪自己无能被叛军抓来威胁父亲。

他颜季明

,不能给颜家抹黑!

颜家每一个人,都是忠心为国之辈。

颜季明定定地看着城楼之上,像是下了决定一般。

他奋力将嘴里的布条吐了出来。

“颜氏家训,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

“我颜家,不降!

说着,颜季明对着史思明的长刀就撞了上去。

利刃瞬间割破了他的喉咙。

史思明完全没想到颜季明会有如此举动,他惊骇。

颜季明倒地,嗓子里积满了血液。

他含混不清说着:“生,生不可……不可苟惜……

他的父亲颜杲卿和叔父颜真卿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何为生不可不惜。

他们珍惜自己的生命,故而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做最有价值的事情。

他颜季明永远为父亲跟叔父骄傲。

可他并不像父亲和叔父,他不如叔父聪明,考不中功名,亦不如父亲有胆识,不能带兵杀敌。

但他颜季明,不能拖颜家的后退。

颜氏家训,生不可苟惜。

他不怕死,他可以做到!

晌午最高的太阳照在这小小的常山。

将颜家每一个人的赤诚之心,都照的敞亮无比。

史思明惊骇之后,便是无尽的愤怒。

好好的一个威胁颜杲卿的人质,就这样没了。

他挥起大刀,对着颜季明的脖子重重砍下。

史思明拿起头颅展示给城楼上的颜杲卿看:“你若不投降,下场跟你的儿子一样!

颜杲卿两眼通红,他咬紧牙关,从嘴缝溢出的话,如战鼓般鼓舞着所有人的心。

“我颜家,誓死不降!

【史思明拿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逼迫他投降,颜杲卿拒不投降,史思明愤怒割下颜季明的头颅。】

【没有任何兵力与粮草支援的常山很快便坚持不住,哪怕颜杲卿有通天的能力,都不能扭转战局。颜杲卿誓死不降,带着常山的士兵跟剩下的颜家人,拼死与史思明战了八天八夜,最后城破,被俘。】

[颜季明死了……]

[原来他是这样死的,原来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讲的是他。]

[《祭侄文稿》啊,我真的是看

一回,哭一回。]

[颜杲卿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杀了,该有多难过啊。]

[誓死不降啊,我眼睛尿尿了。]

颜真卿看着天幕上,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纠结万分,还有自己侄儿生前最后一刻仍然想着家训,不愿为家族抹黑的模样,忍不住流泪。

他从未曾想到自己的侄儿会死在了他与堂兄之前。

父子就一城墙之隔,堂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逆贼砍下了头颅。

而如今,天幕慢慢压近像是将他全部包裹其中,他也恍然是目睹了自己侄子的死状。

颜氏家训,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

那是季明啊,儿时,他背家训的时候总要偷奸耍滑,偷偷摸摸地找机会逃学。

于是这家训是他,一句句教给季明的。

直到看着天幕上死去的颜季明,带血的嘴含混想要念出家训的模样,幼年时候那扎着双髻的稚童面容好像又浮现在了眼前。

颜真卿满胸悲伤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他痛苦地哭出了声音。

他尚且如此,那他的兄长,季明的父亲当如何呢?

他那时候在城楼的时候,该是怎样痛苦和自责呢?

颜季明也哭成了傻子。

他一扭头,眼看颜真卿哭的比他更投入,快哭厥过去,他嘘嘘鼻子赶紧上前拥抱自己的叔父。

“呜呜呜我还活着,我没死,你比别哭了呜呜,你看看我……”

颜真卿感受着前面带着温度的身躯,从悲恸的清晰中慢慢抽离出来。

是啊,还活着,幸好,季明还活着。

此时的颜杲卿扔下了笔,浑身像是失去了力道一般。

他看着儿子死在常山城门前,又哭又笑。

他哭自己是个无能的父亲,儿子死在了自己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他又笑自己的儿子是个英雄,他被教导的很好,家国大义之前能从容赴死。

颜家,从未被看清过。

哪怕是一个没入仕,没上过战场的年轻人,都在死守颜家的风骨。

好啊,好啊。

颜杲卿笑着,眼泪却不断从眼睛里涌出来。

那颗被史思明提起来的头颅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最终忍不住

了,伏在案上,大声哭了起来。

大殿前,文武百官都湿了眼眶。

或许对大唐来说,对皇帝来说,一个小小常山的沦陷,不过是一城的失守。

但是对于这整个城池的人来说,失去的是他们的故土,失去的是他们的亲人,更甚于,他们会在这场战乱之中丧生。

安史之乱,盛唐的悲歌,潜藏在大唐身上的蛆虫全都显露出来。

但总还有人为大唐而战,总还有人将大唐当成他们的信仰。

“我还在想,为何颜家人哥各个都是忠君爱国之辈,原来是教得好啊。

韩休感叹道。

张九龄心中感慨万千:“有家训则家风正,颜家儿郎各个都是好的。

萧崇拿起衣袖擦擦眼角:“常山一战,虽败犹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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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天幕上的伤心事:“只是可怜了颜杲卿的儿子。

李林甫道:“幸而如今颜家人都在,他们无一牺牲。

【史思明带人杀进了城中,却也没放过常山的士兵和百姓。他屠城了。】

【整个常山,剩下的士兵加百姓一共一万多人,被史思明带人杀的干干净净。】

【颜杲卿到底是没有保住他一直守护的百姓,史思明当着颜杲卿的面屠城,在用他儿子之死折磨他之后,他还要用全城百姓的生命来继续折磨颜杲卿。】

【颜杲卿以及他的密友袁履谦被带到了安禄山所在的洛阳。在那里,等待颜杲卿的是他最后的命运。】

【在见到颜杲卿之后,安禄山气的不成样子。颜杲卿,他拉开河北战场,甚至险些把他的老巢都给端了,安禄山对他恨之入骨,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良心狗肺的人,你不过是范阳的一个小小的户曹官,是我给你提拔上来当太守,你现在忘恩负义,背弃了我!】

【安禄山生气,颜杲卿比安禄山更生气。安禄山说颜杲卿是狼心狗肺的人,事实上,狼心狗肺的人是安禄山自己。】

【颜杲卿丝毫没有因为现在安禄山在洛阳当了皇帝,自己的命攥在安禄山的手里而胆怯一丝一毫,他指着安禄山的鼻子说:“你本来是营州一个小小的偷羊贼,是陛下破例饶恕了你的罪过,又把你提拔成三镇节度使,你为何要背弃陛下?】

【安禄山说

不出话来。颜杲卿依旧怒骂安禄山:“我家世世代代都是李皇室的臣子生是他们的人死是他们的鬼你提拔了我却痴心妄想让我跟你一起谋反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仅不愿意跟你一起谋反我现在甚至还想杀了你。我只恨自己是个俘虏不能手刃你这个逆贼!臊羯狗!你要杀我就赶紧杀

[臊羯狗真是骂到我心坎里了。]

[原来文人也会说脏话。]

[我难过的是要不了多久颜杲卿也要死了我是真难过。]

[看到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死真的很无力。]

安禄山只觉得血窜到脑门上。

“原来这个人还是我提拔的?他骂我什么?臊羯狗?”

“臊羯狗!!”

“不知死活马上就要死了还跟我叫嚣猖狂就该凌迟处死!”

天幕上是一片赤红。

所有人像是都身处血海之中。

他们在听颜杲卿对安禄山的怒骂在听颜杲卿对朝廷表忠心在听一刀接着一刀的割肉声音。

割的是颜杲卿的肉。

百官皆惊。

这是……凌迟?

天幕上颜杲卿满头是冷汗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发抖。

行刑者站在一边托盘上鲜血淋漓一片又一片肉被扔在上面。

“臊羯狗!你忘恩负义背叛皇帝背叛大唐。”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所有人都想杀了你!”

“你以为你登基为帝真的就是皇帝了吗?野鸡就是野鸡臊羯狗怎么都变不成龙!”

颜杲卿骂的越发难听。

那句怎么都变不成龙彻底戳到了安禄山的痛处他尖叫着:“拔下他的舌头!”

一声痛苦的叫喊。

但这并不能让颜杲卿闭嘴。

他含着满嘴的学呜呜呀呀像是稚儿说不出话。

他用尖锐的眼神看着安禄山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明明颜杲卿是俘虏安禄山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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