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入冬
第一场霜是在十一月初的夜里落下来的。
陈穗那天晚上睡得早,连日来的紧绷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沾了枕头就沉下去了。半梦半醒间她觉得帐外有什么东西在响,细碎的、连绵的、像无数粒细砂同时落在帐顶上。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霜。落霜了。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月光底下整个营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地面是白的,帐顶是白的,远处麦田的方向浮着一层更厚重的灰白色。草帘还没盖完。她前一天傍晚还剩了最南边那三亩地没来得及铺草帘,想着今天一早再去弄,结果霜先来了。
陈穗赤脚踩到地上套靴子,动作快得脚趾磕了一下靴帮也顾不上了。她把那双手套——霍去病给的第二双——从枕边抓过来套上,披了外衣就往外冲。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像刀片割在脸上,嘴里呼出的气全是白雾。她跑到麦田边上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蹲下去检查草帘覆盖情况——北面全盖住了,南边那三亩还裸着,麦苗叶尖上凝了薄薄一层白霜,摸上去硬硬的。好在霜不厚,还没冻透叶片,现在盖上还能救。
"起来!都起来!"陈穗扯开嗓子冲营地那边喊,"麦田要盖帘子!全部过来!"
她冲回库房抱草帘。一捆草帘比她半个身子还大,她一口气抱了三捆往地头拖,肩膀压得发酸。拖到一半看见营帐那边开始有动静了,木棍老兵第一个走出来,边走边往身上披外衣,然后文吏、灰袍军医、几个伤兵也跟着过来了。没人多问,都去库房搬草帘,然后沿着田埂一字排开铺。
陈穗蹲在最前面那亩地上铺草帘,铺一段压一段,边角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掀开。风从祁连山方向灌过来,割得她脸颊发木,但她手上动作没停。铺完第一亩转第二亩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营地那边又出来了一个人影——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没抬头,继续铺草帘。草帘抖开、展开、压实,再抖开下一张。一直铺到第三亩地快收尾的时候,那个人影走到了她旁边。
月光底下霍去病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半张草帘,铺在了她对面那截田埂上。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铺得很仔细,铺完还用手掌压了压边角。陈穗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没穿甲,一身玄色常服,外面只披了件薄氅,左臂缠着白布——那是跟匈奴主力接战的时候新受的伤。他蹲在田埂上用一只手铺草帘的动作明显比另一只手慢,但他在铺。
"你手上有伤。"陈穗说。
"嗯。"
"那你——"
"你一个人干到天亮也干不完。"霍去病打断她,语气跟下军令一样平。但他把另一张草帘展开的动作很轻,铺下去的时候甚至避开了麦苗尖。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低头铺完了他那边的一段,又伸手去够下一张。
陈穗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铺自己手里的。两人隔着一垄麦田,各自铺各自的那一段,月光底下草帘被一张张展开盖上麦苗,白色的霜慢慢隐没在草帘下面。
铺到最后一截的时候,陈穗抖开草帘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草帘脱手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霍去病比她快一步,伸手把草帘拾起来递给她。两人手指在草帘边缘碰了一下,陈穗的手在冷风里冻得发僵,指尖没有温度,碰到的却是一截暖的。
她缩了一下手指,但没缩回去。
霍去病也没松手。他握着草帘那一角,看着她,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冷了,但还是一样的深。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那个水车图纸……画好了吗?"
"画好了。"陈穗把草帘接过来,"灌溉渠的路线也定好了。等开春挖渠的时候需要人手。"
"到时候我给你调。"
陈穗铺下最后一张草帘,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覆盖好的麦田。草帘一张连着一张,像给整片地盖了一层厚被子。霜暂时冻不到麦苗了。她呼出一口白气,把指尖揣进手套里暖着。霍去病在她旁边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泥土。他没走,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麦田。
月光底下那一片被草帘覆盖的土地安安静静的,底下是正在过冬的麦苗。它们会在厚厚的草帘下面待上整个冬天,等到春天第一场雪水渗进去的时候醒过来,然后抽穗。陈穗站在田埂上,侧过头看了霍去病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棱角分明,左臂缠着的白布在暗光里泛着一点突兀的亮色。
"你左臂的伤——"她开口。
"擦伤。"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军医说半个月能好。"
"军医说的是'伤了筋,少用左臂'。"陈穗把他的话头截了,"你刚才铺草帘用了左手。"
霍去病没接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目光从麦田上收回来,侧过头看她。她脸上有几道干裂的血口子,是在火墙那天被飞溅的碎木划出来的,结痂了但还没完全好。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也伤了。"
陈穗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脸颊——确实摸到一条硬硬的痂皮。"……这个早好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氅角卷起来又放下,草帘边缘被吹得哗啦响。陈穗把手揣在手套里,十根手指慢慢屈伸了几次。羊皮厚衬贴着掌心,暖意从指尖一直漫到腕口。
霍去病先转过身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停住,侧了一下头,说了句:"冬天冷。那个手套不够的话,库房里还有一批羊毛毡。"然后他继续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回营的路经过中军帐,陈穗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
库房里有一批羊毛毡。他说这个的意思是——如果她冷,他可以给她更厚的。
陈穗把手套贴在脸上贴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帐里走。一路上经过麦田的边缘,经过那一排整整齐齐覆盖着的草帘,经过她亲手挖出来的蓄水池——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片碎银子。她蹲下去伸手戳了一下冰面,冰碎了,底下是冷冷的水,但水的深度没降,说明地下渗水还在持续。冬天冻不住底下的活水,春天化冻的时候它就醒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回到帐里,把戴了一天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枕边,新的那双和旧的那双并排放着。旧的那双磨得厉害,掌心都快透了,但内侧那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新的那双还没怎么磨,内侧的字更清晰。她并排看着两双手套,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旧的那双里面又抽出来,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躺下去的时候系统弹了一行小字:『任务:储备过冬粮三百石。当前进度:播种完成一百亩。预计收获期:次年四月。备注:冬天很长,但春天会来的。』
陈穗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怀里的旧手套又按了按,让那两个字贴着胸口。帐外的风声一整夜都在响,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的却是另一种声音——是春天雪水化开之后流进灌溉渠的汩汩声,是麦苗从土里拱出来的破土声,是麦穗在日光底下抽出来的噼啪声。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整个冬天,陈穗每天雷打不动地巡视麦田。掀开草帘检查温度和湿度,在棚里蹲着看麦苗的叶色和长势,记录数据。系统把她的记录自动归成一个进度条,每天更新。
『麦苗越冬状态:良好。土壤改良度:37%。』
『水车图纸已熟记。开春可动工。』
她闲不住,又带着残兵在营地里修了一圈排水沟,防止开春化雪的时候积水泡了麦田。木棍老兵跟着她干了整个冬天,腿上的绑带换了好几回,但他没喊过累。文吏也来帮忙搬石头,搬完之后搓着手哈气说"陈医官你可真能折腾",但第二天又来了。
霍去病在冬天里出了两次营。每次走三五天,回来的时候偶尔会路过麦田。路过的意思是——他本来可以不路过,但他绕了一下。陈穗知道那是绕的,因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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