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子时。
城内。街上没有人。她走着。把袖里的东西分开放。
年三十的夜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守岁的灯。第一样:庚子年抄页。贴着胸口,塞在棉袄的里襟里。第二样:吴仓吏的私簿。用油布包着,塞在腰后。
第三样:烧剩的纸角。缝在袖口的夹层里。三样,三个地方。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算过:如果只有一次机会保住一样,她要保住哪一样。
抄页能立案。
私簿能指人。纸角只是一个字。她分完,把手按在胸口。抄页在。
桥在城西。从城门到裴府,要过一座石桥。桥不长,二十来步。桥下是护城河的分支,水不深,可是冬天。
她走到桥头。
桥上有人。三个人。都裹着棉袄,看不清脸。一个挑着担子,两个空手。她站住。三个人也站住。
“姑娘。”挑担子的说,“这么早。”
“赶路。”
“年三十赶路。”
“是。”
她往前走。挑担子的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得很自然。她走过去。走到桥中间。那个人从侧面挤过来。肩膀撞了她的肩。
她让了一步。
“对不住。”那人说。
“不碍事。”
她继续走。那人又挤过来。她抬头。看那人的脸。看不清。只看见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她再让一步。
退到桥边。
桥栏很矮。青石的,石头上有霜。
“姑娘。”那人说,“你东西掉了。”
她低头。就在这一低头的工夫。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不是撞。是推。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用力往前一送。
她整个人往前扑。
扑到桥栏上。桥栏很矮。她的手抓住桥栏。指甲刮在石头上,刮出白痕。然后她翻了过去。
落水的那一刻,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怀里的抄页往里塞。第二件:把腰后的油布包往下按。第三件:脚往下蹬,把鞋底的纸撕下来。三件事做完,水已经灌进嘴里。
水是黑的。
冷得不像水,像刀。她不会水。只会扑腾。桥上有灯笼。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红。她一手抓着东西,一手往上抓。
抓到一根绳。
桥桩上栓着一根绳,是用来系小船的。绳上有冰碴。冰碴扎进掌心。她抓着。抬头。桥面上有一盏灯笼停在那里。
不动。
灯下站着一个人。斗笠压得很低。那个人没有走。也没有下来。就站着。
“有人落水了!”
打更的老头在岸上喊。他手里提着一面锣,一边喊一边往河边跑。
“有人落水了!”
她把绳抓得更紧。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抓稳!”老头喊,“我给你扔竿子!”
一根竹竿伸过来。她伸手去够。够不到。
“再往前一点。”
竹竿又伸过来一点。她抓住。被拖到岸边。
她趴在雪地上咳。咳出来的水是温的。落在雪上,化出一个小坑。打更的老头蹲在她旁边。
“姑娘,你怎么掉下去的。”
她咳。咳完,抬起头。
“有人推。”
老头往桥上看。桥上没有人了。灯笼还在。
“我去叫人。”老头说。
“不用。”
“你都这样了。”
“不用。”她说,“老人家,你扶我起来。”
老头把她扶起来。她站着,腿在抖。
“你家在哪儿。”
“裴府。”
老头愣了一下。
“裴府。”
“是。”
“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自己走。”
“你这样走不到。”
“我走得到。”
她扶着老头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张开。
手心里有一张纸。湿透了。纸已经软了,像一块布。字迹糊成一片。她把纸摊在膝上。用手指轻轻去展。
纸从中间裂开。
裂口很直。不是撕的。是本来就有一道缝。她把裂口掀开。底下还有一层。
雪落在纸上,很快就化了。
“姑娘。”老头说,“纸都湿了,别看了。”
“老人家。”
“嗯。”
“这纸,是裱过的。”
“什么。”
“裱过的纸,是两层。”她说,“两层中间,夹着一层东西。”
“……”
“裱纸的时候,把一张纸贴在另一张纸上。”她说,“贴的时候,中间可以夹东西。”
老头蹲下来看。
“夹着什么。”
“不知道。”她说,“得等它干。”
她把纸合上。
“老人家。”
“嗯。”
“你家在哪儿。”
“就在桥东。”
“有没有火。”
“有。”
“借我一盆火。”
桥东,老头的家。一间小屋,一张炕,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火很旺。她把纸摊在膝盖上。
老头说:“放火上烘。”
“不能烘。”
“为什么。”
“一烘就粘住了。”她说,“两层纸会粘死。”
“那怎么办。”
“焐。”
她把纸贴在胸口。隔着湿衣裳,用体温慢慢焐。老头看着她。
“姑娘,你这样会病。”
“我知道。”
“病了也焐?”
“病了也焐。”
老头没有再说话。他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
焐了半个时辰。纸上的水汽慢慢升起来。字一个一个浮出来。先是表层的字,是米账。然后是底层的字。
底层的字是反的。
因为纸是翻过来用的。她把纸对着灯,从背面看。看见两个字。
“长芦。”
旁边有一个号。
“引·贰千叁佰拾柒。”
再旁边两个小字。
“引窝。”
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
“长芦。”
老头抬头。
“长芦?”
“您知道。”
“长芦是盐场。”老头说,“往北三百里。”
“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晒过盐。”
“长芦是盐场。”
“是。”
“这张纸,是米账。”她说,“可这张纸,本来是盐引的纸。”
“有人把盐引的废纸翻过来,抄了米账。”
老头看着她。
“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盐和米,是同一笔账。”
屋里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
“姑娘。”老头说,“你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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