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地里的收工哨拖长调子响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山梁后头,金红的霞光铺漫在层层叠叠的玉米垄上。

社员们直起酸麻的腰,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村子走,说笑的声音散在晚风里,大半话题绕着前阵子轰动全大队的案子。

“周云和这下是彻底翻不了身了,送去西北农场,这辈子都别想回城。”

“要说最不容易的还是叶家那小子,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在看管点遭了那么大罪。”

“不知道叶家会不会平反。”

“别瞎说!”

江嘉穗跟在人群末尾,慢悠悠地走着。

后脑勺缝合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外面那层厚厚的纱布换成薄薄一层医用绷带,藏在头发底下,她又戴着大草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叶家最大的事解决了,她在想一个问题。

原主世界线里,叶观澄含冤被处决,苏沅桢承受不住丧子的巨大打击,肾病急速恶化,药石无医,早早离世,现在叶观澄活了下来,可苏沅桢身上的病根还在。

她在救叶观澄的时候找过苏沅桢好几次,她面色虚白,眼睑和脚踝常年带着水肿,走不了远路,干一会儿轻活就要停下来喘气,身上带着肾病病人特有的疲惫。

普通的土方草药只能暂缓表象,现在的医疗条件,想要根治,只能不断喝修复液。

可问题是,她现在根本见不到苏沅桢!

她生病了,已经很久不上工了,她也不可能去找叶家父子,说什么她能治苏沅桢的病。

她又没有神医的口碑!

而且天天上工,她也找不到机会天天去叶家啊!

江嘉穗一路思索,脚步不自觉拐向村西头。

叶家小院就在那边,挨着山脚,院墙塌了一半,新的是用黄土夯出来,墙头上长着丛丛狗尾草和野牵牛花。

院门外种了两棵老榆树,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影里。

她没有直接走正门,太扎眼了。

她绕到侧面的矮墙外边,蹲下身,假装采摘墙根下长着的车前草和蒲公英,这两种草村里人常采来煮水,算作寻常野菜草药,不会引人怀疑。

她的布兜里有一小包提前备好的草药,这是她托人从县里买的温补的中药,人家说啥人都能喝,花了她3毛5的巨款。

她把草药泡了一遍修复液,再晒干碾碎,只要每次喝水的时候加一点进去,剂量极轻,只会慢慢调养,不会见效快得离谱,免得惹人怀疑。

墙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先是木凳挪动的声响,接着是女人低低的咳嗽声,听着气虚无力,应该就是苏沅桢。

“别硬撑着搓玉米了,坐下来歇会儿,你的腿又肿起来了。”是叶承远温和低沉的嗓音。

“没事,今天天气好,多干点活,就是夜里还是睡不踏实,身上发沉,”苏沅桢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心里放不下观澄,他才从看管点回来,身子还虚。”

江嘉穗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果然,苏沅桢的症状一点没减轻。

她正想着怎么搭话,院内忽然响起另外一道清冷的男声,是叶观澄。

“妈,你别勉强自己,地里的活和家里的活,我和爸能扛,你好好休息。”

江嘉穗心里一紧,他居然在家。

她总觉得叶观澄不好糊弄,虽然叶叔叔也很敏锐,但他们好歹之前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过,比较熟悉。

那人瘦削挺拔,眼底总有戒备,他俩寥寥的几句对话,他显得特别冷静克制。

但药还是得送的。

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黄土院墙。

“苏阿姨,叶叔叔,有谁在家吗?”

院子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走到院墙内侧,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道阴影落在墙头上,叶观澄的脸出现在墙头缺口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墙外蹲着的江嘉穗。

夕阳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浸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江同志。”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看管点里熬出来的沙哑,没有热情,也谈不上敌意,只有疏离,“有事?”

江嘉穗抬起头,脸上尽量装出自然平和的神色,举起手里装药的布包:“我下工路过这边,看见墙根长了不少车前草。”

“我以前听老人说,这种草煮水,对体虚、腿脚浮肿有好处,想着苏阿姨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我采了一些,还配了一点别的草药,晒干了泡水喝,药性温和,没有毒性,可以试着调养看看。”

她说着,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举起来递向墙头。

油纸包不大,薄薄的,隔着一层纸,闻得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叶观澄垂眸,视线落在那包草药上,又抬眼看向江嘉穗。

他看得很仔细,扫过她藏在黑发下隐约露出来的绷带边缘,再落回她的脸上,没有立刻伸手接。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土方?”

江嘉穗强装镇静,把心里打好的腹稿拿出来说:“我爷奶以前懂一点乡间草药,我从小跟着他们长大,耳濡目染,就记了几个温和的方子,不是什么能治病的神药,只能日常泡水缓一缓,不能真当药,公社卫生院的药才是正经的。”

“只是土方?”叶观澄眉梢微挑,没有放松警惕,“你特意绕到我们院墙外,就为送一包草药?”

他太敏锐了。

江嘉穗知道,普通关系,顶多随口提一句,不会特意备好药包送上门,她刻意接近的意图,很难完全掩盖。

“上次小树林的事,多亏苏阿姨和叶叔叔没有记恨,”江嘉穗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我只是心里过意不去,周云和做的恶,连累你们一家受了那么大委屈。”

“我也帮不上别的忙,一点草药不算什么,要是你们觉得不妥,不收也没关系。”

她没有强行塞过去,手停在半空,姿态很有分寸。

墙内安静了几秒。

叶承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观澄,先接过来吧,多谢嘉穗的心意。”

苏沅桢也慢慢走到墙边,温和地看向墙外的少女:“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你头上的伤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阿姨关心。”江嘉穗对苏沅桢笑了笑。

苏沅桢的气质文雅,哪怕常年下地劳作,眉眼间依旧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沉静温柔。

这也是她愿意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原因之一。

叶观澄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指尖碰到粗糙的油纸,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依旧锁着江嘉穗:“我们收下,但事先说明一下,我们不敢随便试不知名的药,这包东西,我们会先拆开看看成分,如果有问题,我们不会用。”

他不相信天底下会有人平白无故冒着风险,一而再再而三对叶家释放善意。

江嘉穗挺身而出作证,救了他一命,这件事他记着,感激是真的。

可感激归感激,他不会因此放下所有防备,尤其是,这个女孩一次次主动靠近他家,动机不明。

江嘉穗心底微微绷紧,面上不动声色:“应该的,谨慎一点是对的,要是喝了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掉,剂量很轻,不会出事。”

“我不多逗留了,免得别人看见又传出闲话。”

现在村里本就流言四起,但凡有人看见她在叶家院墙边上说话,保不齐又要添出新的闲话。

说完,她把手里采的车前草和蒲公英也往墙头上递了一把,便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转身离开。

“嘉穗。”叶观澄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不用特意送东西过来,”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们很感谢你,但我们家现在的情况特殊,走得太近,对你,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他是善意提醒,也是划清界限。

江嘉穗点点头:“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

她不再多言,提着空布兜,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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