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星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从白天到晚上,都被很多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有时候她会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仿佛被拖进深海,又拼命挣扎出来。

工作和社交排满了生活。某一天,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又已经坐在了文森特的副驾。

这次是什么呢?她回忆,是一场品牌的沙龙活动,她全程心不在焉。

她反反复复想着应劭的话——你和有钱、有权的男人周旋,又是为了什么?理想吗?

车窗外下着连续不断的雨,刚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狠狠甩开。

手里的miumiu保龄球包是他给她的,杂志服装配饰部的赞助样品。文森特说,参加品牌的活动,不用品牌的单品不合适。

应天星低头,默默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准备腾空还给他。

“这支包挺适合你的,留着吧。”

“不用了。”

她伸手放在后座,在密闭的空间,扬起属于她的淡淡花香。

不浓烈,却在潮湿的雨夜,格外沁人心脾。像清晨时分还未绽放的一朵小蔷薇,揉着春泥与露水的清香。

文森特转头看她一眼,突然变道,左转,不久后驶入一条冷清的单行道,将车停在了路边。

雨刷停止了运作,倾盆大雨为前车窗覆盖了一层水帘。

“下个月,你就有机会拍摄单人封面了。不高兴吗?”

应天星望着窗外不说话。

身旁传来打火机开盖的咔哒声,随即文森特问:“我能抽一支吗?”

“不能。”

“好。”他果真收起了烟盒,但仍然把玩着金属打火机,一下一下,咔哒咔哒。

“这么久了,我给你的够多了。”他说,“你打算还我什么?”

应天星微微皱起眉头。

“我没求过你任何。”

“狡猾,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照单全收了?”

“你故意制造我们的绯闻,坏我名声,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小蔷薇竖起了根茎上的软刺。

“好,前面勉强扯平。那这次,你能不能求求我。”他玩笑似的对上她的眼睛,“求求我,不需要面试,直接让你拍VG单人封。”

应天星感觉周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步步为营,一步步将她牢牢控制,慢慢得寸进尺,让她妥协。

他探身过来,持续诱惑着她:“跟我在一起,没什么不好。我能把你捧上国内时尚圈最高的位置。当超模太苦了,跟着我,在国内你会得到最好的资源。”

她看着他,想起偶然听到的各种传言。文森特这个人,主编只是他不足道来的职业,实际他家世惊人,祖父辈是中国最早一批从事时尚行业的人,祖母是京圈名媛,见过可可香奈儿的那种。

范甲乙,不是路人甲乙丙丁,是天干地支中十天干的第一第二。

“过几年,你不想当模特了,”他凝视她,“我们就结婚。”

这下她显露明显的惊讶,没想到一身浪子气质的他能说出这两个字。

他自嘲笑了:“一般来说,我不轻易投入感情。所以,几年没谈恋爱是真的。我也没想到……”他咔哒按亮了打火机,注视着一簇火苗,“对你这个小姑娘动了真心。”

他再次转头,目光专注:“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以及诚意。我会以结婚为目的,跟你在一起。对你来说,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低头,伸手抚平膝头的裙摆。

“几年没恋爱……那睡过几个小姑娘呢?”

车内陷入安静,唯有外面雨声淅沥。

他淡淡哼笑一声,却答非所问:“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但我必须要告诉你,能让我说出结婚两个字的小姑娘,只有你一个。”

“那么,你了解我吗?”她的手落在车门开关上,看着他,“放下,或者说放弃,对我来说很容易。我不想要的东西,就什么都不是。”

她推开了车门一道缝,有冰凉的雨丝飘进来。

文森特靠着椅背,目视前方:“我劝你好好想想。你以为只是放弃一次机会吗?我会让你在北京没有立足之地。”

“那我就去没有你的地方。”

“上海?你去得了上海,我去不了吗?”

“上海不行,我就去国外。”她看着他,没有分毫犹豫,“反正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接受,一切跟你有关的东西。”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你会因为这句话而后悔。”

应天星轻轻笑了,多日压在她心头巨石终于落地,她笑得那么落拓,那么潇洒。

“路人甲先生,知道吗?你追女孩的方式,烂透了。”

她利落地推门出去,任凭大雨降临,将她瞬间浇透。

但她心中却响起了《爱乐之城》里欢快的舞曲。

她伸开双手,感受雨落在掌心的畅快。

心中积攒许久的烦闷,纠结,痛苦,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

天空阴云密布,但她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她除了拼命留在牌桌上,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掀翻桌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淋着雨给柳岸打电话,第一句话就很莫名其妙。

“柳岸,靠自己突出重围很难吗?”

但柳岸分明听懂了,笑了一声,说:“很难。”

应天星沉默。

对方下一秒却说——“但我是这样做的。”

应天星笑了。

“柳岸,我想去上海。”

*

正好和公司两年合约到期,应天星在自己最如日中天的时候,放弃了续约。

相当于放弃了北京所积攒的一切。

但她没有听从经纪人分析的利弊,执意解约。

处理完一切收尾工作,她回了一趟泉城。

回去才知道,钱玉玲不久前做过一个手术,子宫方面的。不算太严重,但也修养了好多天。

她感觉很愧疚,这么重要的事,父母却没有告诉她。

但正因为这次手术,夫妻二人的关系倒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应祥盛无微不至地照顾妻子,抽空亲自帮她盯着第二家连锁美甲店的开张。

没错,钱玉玲就是这些日子太拼,日夜操劳,才累垮了身体。

应天星日夜陪伴母亲,只是她们闭口不谈应劭。

有一天晚上,应天星睡在母亲身边,说:“妈妈,我要去上海了。”

钱玉玲这时才问:“那应劭呢?”

应天星陷入沉默。

钱玉玲起身,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张卡,给了应天星。

“里面有三十五万,你拿去还给应劭。”

应天星这时才知道妈妈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良配。以后你还会遇见更多人,你会选一个家世好,人格好,一切都好的男人,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

她垂着眼睛,声音微小:“应劭……他也很好。”

“他那种扭曲的性格,迟早会把你消耗殆尽。只有爱,根本不足以让两个人天长地久。”

应天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钱玉玲摸摸她的侧脸。

“你去上海,住好点的房子,不要老是减肥。不过你都自己去过那么多国家了,肯定能照顾好自己。”钱玉玲顿了顿,说,“妈妈很为你骄傲。”

应天星流出了眼泪。

“你需要多少钱,妈妈打给你。”

应天星摇摇头:“我有钱。”

她把那张卡还给钱玉玲:“妈妈,欠应劭的,我还给他。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回家,你们俩好好的,不要老是吵架了……”

钱玉玲熟睡后,应天星独自下了楼。

她在黑暗中走进了应劭曾经住过的杂物间。

看到床脚下方垫的大箱子,想笑,又扯不动嘴角。

她抱膝坐在了他的硬板床上,正对着床有一方窗户,恰巧有一轮月亮悬在正中央。

余光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转头,看到墙角高高摞起的杂物箱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

当年小小的应劭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害怕吗?

他一个人望着月亮时,在想什么呢?

眼泪悄无声息滑过脸颊。

她在那间小小的房间哭了整夜,以为这样,等到面对他的时候,就不会哭了。

*

应天星在家呆了两周,回到北京是在一个傍晚。

她刚打开玄关的门,里面传来响动,接着,一道黑影向她奔来,应天星还没准备好,已经被人急切地搂进了怀里。

“姐姐,姐姐……对不起,别再抛下我了……”

她感受到他嗓音里深深的惶恐。下一秒,她捧起他的脸,热烈地吻了上去。

应劭喘着粗气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又是干柴烈火,酣畅淋漓的一夜。

他疯了一样地索取,她毫无保留地给予。

她主动得有些异常,但感情上头的他根本无暇顾及,给她从头到脚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

晨光熹微时,应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怀里空空荡荡。

他起身套上短裤,将地上那些用过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看到书桌上端端正正一张银行卡。他凝神片刻,走出房间,幽暗的客厅里正跳动着光影。

应天星没开灯,抱膝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曾一起看过的《爱乐之城》。

音响里明明唱着欢快的歌曲,她却泪流满面。

应劭没有由来的,感觉心脏在一点点下坠,有种钝钝的痛。

“姐姐,怎么了……”他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客厅立着的她巨大的行李箱。

她昨天回来时,没有行李,那就是……

“姐姐,你要去哪?”

“上海。”她回答,用纸巾擦干了眼泪,“我房间还有一包行李,天亮后快递来取,我邮回了泉城。剩下的东西,以后你退租时帮我扔了吧。”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去上海?”他的声音从温柔变得冷厉,“是那个文森特让你去的吗?”

她极轻地冷笑一声,脸上原本的一点歉疚消失无形。

“不是,我自己要去。我解约了,去上海重新开始。”

他目光慌乱几秒,眼珠迅速转动,很快恢复了镇定。

“反正我也不打算去学校了,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上海。”

“不用了。”她垂下眼睫,像是从胸腔深处,好不容易挖出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对面安静了许久。

仿佛天之将坠,地之将裂前的平静。

应劭终于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你上不上学,从此再也跟我没关系。我减肥,跟有钱人周旋,也再也跟你没关系。”

“我上,我去上学,好吗?”应劭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我不再说你工作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但没成功。

“你还没明白吗?我不会放弃我的职业,我们还会有无数的争吵和矛盾,不如现在,就算了吧。”

手臂上传来剧烈地疼痛,她低呼一声,他却不管不顾,面色狂乱慌张。

“再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姐姐,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我会让你幸福……”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指,说:“你别再自以为是了。我的幸福,不是取决于你,而是我自己。”

她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走。

“好,你走。”应劭弯腰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对上自己的手臂,“你走了,我就割下去。”

应天星震惊地回头。

他目光癫狂,无所顾忌。

“反正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她狠狠咬着下唇,半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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