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雨的阴天,整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闷在人皮肤上。

青雅扶着苏沅芷去祠堂时,心里总隐隐有些发怵。

除了被罚抄经的时候,自家主子平日里从不主动去祠堂,这次为了拿到当簪子的钱主动前去,她只怕招来崔平川的注意,给主子惹上事。

没有注意到青雅的踌躇,苏沅芷默默踏进祠堂,却没有行礼,而是平视着里头的牌位,默默跪坐在了蒲团上。

她向来不拜崔家的列祖列宗,崔平川能有今日,更该拜的,另有其人。

只是他不敢摆出来而已。

午后,府里的下人总爱挑这个时间偷懒,再加上祠堂位置本就偏僻,祠堂周围十分安静,连烛火的声音都突兀起来。

二人等了好一阵,青雅站得腿都发酸了,也不见楚铮寒人影。

忽地,几下沙沙声响起,青雅眼神一亮,回头看去,却只是几只狸奴快速跑了过去。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发问:“主子,楚铮寒要是拿了簪子不还银子咋办?”

闭目养神的苏沅芷缓缓睁开了眼。

对于青雅来说,楚铮寒来或者不来,也只事关于她能不能拿到那点银子。

可楚铮寒和她二人都心知肚明,这簪子不是钱,而是合作的信号。

这合作,不事关钱,而事关她的计划,甚至她的命。

楚铮寒的来与不来,便有了超出常理的重量。

可她从来都拿不准楚铮寒的想法,本来平静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焦躁起来,如今青雅再这么一问,她也难免有些失望。

想起那日他抬手将簪子别到她头上的情景,苏沅芷抿了抿唇,道:“那簪子本就是他赠予的,若不还,那便当两清罢。”

青雅眨了眨眼,不过是一个簪子的来去,需要用到两清这词么?

二人又耐心等了好一阵,没有太阳的阴天压得人心情更加烦闷,午时快过去,打盹的下人们都渐渐开始活动起来,祠堂周围声音变多了。

可楚铮寒还未出现。

苏沅芷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愚弄了。

这念头比她预想中更令她不耐。

苏沅芷顿感烦闷,正准备吩咐青雅扶她离开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猛然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而是一个厚实、魁梧,近乎遮住了祠堂外所有天光的轮廓。

崔平川。

青雅先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苏沅芷在一息愣怔后也迅速起身相迎。

崔平川并未回应,她低着头,听见祠堂门关上的吱哑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来者不善。

“起来吧。”

崔平川许她平身后,绕到了牌位前香炉处。

他用手撩了撩腾升的香火,缓缓回头:“你今日怎地想起来祠堂了?”

祠堂里,只剩一盏烛光昏暗不明,苏沅芷看不清崔平川脸上表情,只能看到一双圆睁睁的眼直勾勾盯着她,喜恶不明。

苏沅芷勾起唇角,挤出笑容:“妾身发觉清明将至,故来此地为祖宗上香。”

“上香?”崔平川冷笑一声,背着手绕回了她面前。

仅剩的那点烛光也被他全然遮了去,苏沅芷强梗着脖子,才没让自己退缩。

“苏沅芷,你这香是给我崔家上的,还是给你李家上的?”

苏沅芷浑身一僵。

她仅仅片刻的迟疑,便即刻惹怒了崔平川。

两只大手猛然伸过来,死死扣在了她的肩膀。

崔平川力道很大,大到苏沅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碾得粉碎。

粗糙的老茧磨得她生疼,可她却不敢反抗或是挣扎,生怕再惹到这阴晴不定的崔平川。

苏沅芷的脸都拧到了一起,整个人被崔平川的力道带得往上走,她不得不踮起脚维持平衡。

青雅虽知道大都督脾性大,却没见过这般骇人场面,情急之下,她忘了礼数尊卑,连忙扒住了崔平川的手:“大都督,主子她……”

可还没等她说完,崔平川便曲肘往她脑袋上一撞,青雅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苏沅芷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面前崔平川整张脸阴鸷得如同黑暗本身,开口时,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是咬牙切齿:

“你对那李二就这般忠诚!可他们李家,把你这种外姓当人么?”

即便脑海现下被恐惧和愤怒填满,但苏沅芷也能听出来他语气的愤懑——崔平川,是在说他自己。

苏沅芷举起颤抖的手放在崔平川的手臂上,拼尽全力从崔平川五指里挤出一句话:“……大都督……”

她说不出太多话,也思考不了太多,只能顺着本能,叫出崔平川最爱的身份。

崔平川眼神一凝,似是被这个称呼点醒了什么,表情瞬间里多了几分玩味。

苏沅芷头脑一片空白,随着崔平川的抬手,她能感觉到自己双脚正在逐渐离地,肩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了。

外头,似乎又有狸奴经过,传来沙沙声响。

崔平川眼珠转了转,警惕地看向祠堂大门。

门外又传来沙沙几声响。

府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狸奴。

崔平川眯起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苏沅芷浑身无力,整个人摔下去,摊在了地上。

“对一个死人旧情未了,恶心。”

崔平川甩了甩手,大开祠堂门,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外,各种声音与光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苏沅芷的感官,她竟有一瞬间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像是被人平白抽走了几息。

待缓过神后,她赶忙将醒来的青雅轻轻将拥入怀中,二人坐回了蒲团上。

“不怕、不怕。”苏沅芷轻声安慰着青雅,但这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雅埋在她怀里呜咽一会儿,待情绪平复后,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着发丝凌乱的苏沅芷,心疼道:“主子,我们回房吧。”

苏沅芷摸到她脑袋上肿起来的包,摇摇头:“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伤势,我还有人要等。”

青雅蹙起眉头还想劝,却又想到那一千两对向来拮据的主子很重要,便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走了。

祠堂又安静了一会儿。

阴天的时辰从来难以判断,苏沅芷这样静静坐了许久,直到一阵风刮进来,吹得外头灯笼作响,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楚铮寒是喘着气来的。脚步比平常匆忙了些,他或许也意识到自己迟到许久,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

苏沅芷平静下去的情绪有一瞬间又翻起怒火,而后,很快被她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火烧却后,灰烬一般的冷。

不必朝一个无关之人撒气。

这样想着,苏沅芷干脆无视了他的存在,打理起自己凌乱的头发。

“……这是当掉簪子的一千两。”楚铮寒开口时,语气有些沙哑,话语间甚至有几分迟疑。

一点不似他平常那股杀伐果断的冷硬样子。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平静道:“簪子是五百两的价格,当了之后,只会更低。”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些,但也只是进了两步,便又堪堪停住。

“价格高低,是我说了算。”

“就五百两,多的,不需要。”

不需要三个字刻意咬重了些。

脚步声再度响起,最终,停在她身后。

楚铮寒蹲下时,布料发出的摩挲声很闷,他今日应该穿得是那套练武的劲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推到了她身侧。

“一千两。”

这回的语气不容置喙,倒是有了几分她熟悉的冷硬。

苏沅芷斜一眼那袋子,没有动作,维持着坐在蒲团上的姿势,背挺得笔直。

沉默片刻,她道:“崔平川很有可能与那官银有关,李家当年的税银是在大岐山被发现的,和马贼走得是同一条商路,要查,就得先去大岐山。”

一口气说完后,她也有些诧异。自己明明因为后怕而背上冷汗阵阵,可在楚铮寒面前竟然没有半分露怯,语气如常,平静疏离。

但楚铮寒没有接话,苏沅芷想了想,又道:“朱明志有商队能走,你若有能力查,我自有李家的其他线索提供,作为交换,你也必须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的如此明白。

楚铮寒依旧沉默。

在苏沅芷看来,楚铮寒虽然迟来,但也是来了,总归是有合作的意愿的,可现下又态度暧昧不定,令她逐渐烦躁起来。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怒意:“若不愿合作,楚公子何必特意来一趟?苏某没有心思与楚公子闲聊,请先走吧。”

此话一出,身后的人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却因为距离,无可避免地让苏沅芷背上泛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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