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舞台之下拍摄9

在拍摄“元初全息舞台上正式面向观众”实时直播的这场戏前，乔一特意观察了同步的舞台下尹青那几场。

方宁训练室中实时录制元初的首次舞台。她在屏幕之外，望着全息世界中那个恢弘绚丽的舞台。

灯海如潮，欢呼如浪。舞台正中央，一个身影被伴舞簇拥，被聚光灯笼罩。

那是她少年时整夜整夜做过的梦。

镜头从背后环绕推去，抬手，转身，镜头定格在她脸上。

那一刻，那双眼睛那么亮。可定点之后，方宁重新看见了环绕在四周的屏幕。她看见屏幕中的元初，与她做出同样的定点，同样的抬眼，同样的微笑。

也看到听到，灯海和欢呼并不是她的名字。

那点亮，便一点一点从她眼底褪去，渐渐汇聚出一层湿意。

……

乔一耳边听着施眀因讲，脑子里转着方宁。

等施眀因讲完，忽然开口，“我觉得元初这一场，不应该只是对着舞台下的观众。”

施眀因停了停，“怎么说？”

“故事里，元初的首次舞台是方宁实时录制出来的。她的动作、定点、表情反馈，很多都来自方宁。”

乔一想了想，“如果元初只是面对观众，那她就是一个被投放到舞台上的AI。可如果她有一瞬间，像方宁看见她一样，看见屏幕外的方宁，这场戏的关系就变了。”

施眀因摸着下巴思索。

乔一便抬眼，忽然冲她扬起一个笑。

灿烂、热烈，眼睛亮得仿佛盛满星光，像她真的被万千灯海托举着，像全世界的爱意都在此刻涌向她。

那一瞬施眀因几乎以为，自己也是这双眼睛里被珍重感激着的。

可下一秒，那眼神一怔，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目光却仿佛越过了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来，像从一场梦中落回到现实。

她还笑着，眼底却慢慢洇出一层近乎苦涩的湿意。

被那个湿漉漉的眼神对着，施眀因呼吸都停了一瞬间，心刹那软了一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乔一演得，是几日前尹青拍过的那一条。

乔一收回神色，“元初作为AI产物，出道舞台后，之所以让本来只是看个新鲜的观众讨论她、关注她，不应该只是因为她完美，完美的东西太多了。我觉得是很多个瞬间，她让观众觉得她有灵魂。”

“而那个灵魂，来自方宁。所以……”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收了收语气，“这样演，或许会更好一点儿。明导，你觉得呢？”

施眀因盯着她思考了好几秒，才点头，“行。”她说，“试一条。”

场记打板。

——

棚里没有真正的舞台。

没有欢呼、没有灯海，也没有成千上万顶着各种各样虚拟形象站在台下望向她的观众。所谓万众瞩目的全息演唱会，现场只有从顶铺到地的绿幕，和杂乱的道具、黑洞洞的摄像头。

镜头当中，乔一穿着玫红色斜裙摆薄纱裙。甜腻的颜色被黑色腰封和过膝靴中和，融合出了酷感。

音乐响起之前，她站在台子中央，也当真像一具不真实的、仿佛空有躯壳的漂亮偶人。

而当音乐一响，歌舞载入，乔一演出了方宁，元初便也有了灵魂。

方宁沉浸于舞台，元初便也如同方宁一样沉浸其中。热烈的音乐、观众的欢呼，这些都是方宁想要的，她享受其中，元初自然也享受其中。

转身时回眸，甩手时轻抬下巴，跳到兴起处恰到好处扬起嘴角。

那些表情和动作，不是程序天然生成的完美模板，而是方宁在异国训练室里一遍遍对镜练习、纠正留下来的痕迹。

舞蹈、歌词、音乐也都是她一遍遍推翻重写，最终才有了舞台上的一切。

音乐进入尾声。

镜头环绕推入乔一的正脸，她望向舞台下并不存在的灯海，笑容热烈而专注、绚丽又灿烂。

下一秒，她的眼神忽然一空，仿佛从一场盛大的梦中惊醒。越过镜头，越过无数灯海，看到了让她恍惚触动的那个人，眼神里的光芒在注视中一点点转出层湿意。

扛着机器在正前方的摄影师手稳稳跟着焦，呼吸却不自觉屏住。

镜头里的人笑起来时，他也忍不住扬起笑；镜头里的人越过他望向远处，他差点儿没忍住跟着回头；等那层湿意浮上来，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施眀因一声“卡”后，摄影师才猛然回神。

他们剧组算不上正规。

摄影师是跟着施眀因从短剧过来的。

刚毕业时，他也想往长剧剧组、电影剧组里挤，可那两个圈子门槛高、人情重，他挤不进去，只能先在短剧里混口饭吃。

没想到，才多久，短剧这行当就被AI攻占。真人实拍的活儿越来越少。眼看长剧市场也不容乐观，本来就挤不进去的他更没可能挤进去了。

没活儿干的那段日子，摄影师也一度动过趁年轻转行找找其它路子算了的念头。

梦想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直到施眀因再度找到他，说要拍电影，问他来不来。

摄影师没进过什么正规剧组。演员好不好、剧本行不行，他判断不了太多。顶多能看出演员美不美、帅不帅，确定这一镜有没有有没有把他带进去。

就像刚才那一条。

他明知道面前只有绿幕，明知道那片灯海和欢呼都是后期才会补上的东西，可镜头里那个人一笑，他就真的像看见了舞台；她眼里有泪，他就真的也跟着揪了下心。

拍下来的这一个多月，他心里渐渐有了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片子，说不定能成。

当然，也说不准。

电影市场这些年，早把观众的热情耗光、信任耗尽。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摄影师能决定的，也不是施眀因一个无名的新人导演能扭转的——就算她爸是沈成林。

不过，对面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要是搁市场还热的时候，那真大大的可能红起来。她的演技比他遇到过的演员都要好；对角色也有理解，不是导演让怎么演就怎么演。

现在嘛，他心里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时代变了。

乔一不知道摄影师心里转过这么多念头，只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怅然、一会儿落成一声叹息。

乔一没多管。

施眀因反复看了几遍刚才那条，最后还是决定按最初的设计再拍一条。

她说：“你刚才那条很好。但我想按最初的设计也保一条，到时候对照看看效果。你觉得呢？”

乔一没意见。

她补完妆重新回到镜头前，按照最初的设计，不加入方宁的影子，只做一个真正面向观众的元初。

——

这一场戏拍完，乔一短时间内没了戏。

106看不懂她在做什么。

她似乎对六年期的任务一点儿不急。每天照常系统空间里研究老片子，现实生活里则继续忙自己的事。除了课业，顺带接了好几个兼职项目，给人做小游戏和小程序。

现在有AI搭手，这种活儿做得也快。

乔一没多久就赚了一笔钱，转头又拿这笔钱买了几支股票。

106看她一点儿闲空就接活，平常又抠抠搜搜，忍不住问：“你很缺钱？”

乔一心算了下账户余额，“不缺。”她停了停，又补了句，“不过我喜欢钱。”

106估算了下她剩下的戏份，“再过几天，你的戏份就杀青了。最近有几个剧组在找演员,建议你去试试镜。”

乔一却淡淡道：“不去，我还要上课。”

106提醒，“你只有六年完成第一阶段任务。六年内，若你攒不够开启主线所需的有效星光，就会在原本的死亡节点再死一次。”

乔一骑着共享单车在路上，“哦，我记得。但，”她转了个路口，“你想让我背着肄业或延毕的名头出道？随便顶上哪一个，都够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更何况，我这样跨行，本来就已经会被人做文章了。”

106的算法评估了下，没再多催，只问：“那你就不做任何打算？”

乔一停下车，“怎么会？”她的车停在文化活动中心楼外。

乔一在路边锁了单车，走进楼内。

迎面刚好有个女生低头看着手机往外走，身上穿着一件学校联名款的羽绒服。

乔一熟练地挂上那副不远不近的笑，迎上去，“你好，同学。”

穿羽绒校服的女生抬头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大大的，脱口而出，“啊！你是计系的那个Top？”

“Top？”这下轮到乔一愣住了，“……Top是谁？”

女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把私下起的外号甩到了正主脸上，讪讪一笑，“嘿嘿……就是你呀。大家私下给你取的外号，哈哈……你别介意啊。”

乔一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外号。

她只哑然失笑，状似自嘲道：“因为我名字是个‘一’吗？”

女生连连摆手，“不止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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