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立誓
宴酒正酣,觥筹交错。
拜过天地高堂,受过在场亲友恭贺,新妇子半个多时辰前便被送入喜房,而她名义上的夫君却仍在宴上。
谢小侯爷既没有接受祝贺,与人顽笑的打算,又未曾表露出急切离场,去瞧新妇子的意思。
许是这位新郎官风评不好,嘴毒霸道的声名在外,此刻谢琰顶着张臭脸坐在这,倒也无甚人主动贴上来搭话,更遑论新婚场面惯常的调侃了。
摆明了谁去谁触霉头。
况且在场诸多人,当中虽有念亲戚情谊,特地登门恭贺祝福的,但更多的是怀着私心,妄图与谢家攀关系的。
淮南侯爵位还在谢源身上,人虽也称谢琰一句小侯爷,但说到底他只承了个世子的名头,家世身份是尊贵,却还未实在地从父亲那袭爵。
包括谢家那支戎兵,也在他老子手里握着。
眼下,他身上只挂了个闲差官职,实在是有名却无权。
当家做主的,还是他老子。
谢源不到五十,正值盛年,怕是要再等十多年,淮南侯爵位才能交到谢琰手上。
不论是性格脾气,还是爵位实权,又或者是人脉关系,看来看去,与老侯爷打交道显然更划算。
因此,来往敬贺的宾客权衡利弊之后,皆默契地绕过谢琰这个新郎官,只端着杯子去朝苏如婉与谢源夫妻俩道喜。
这倒让他清净不少。
谢琰提起壶柄,自斟一杯。
清亮的酒顺着壶嘴流下,很快填满了这空杯。
他盯着面前满溢的青瓷杯,却没有小酌的兴致。
苏如婉与谢源被宾客人潮围着,抽空瞄了他两回,也不见儿子有起身的动静。
敬酒祝贺的攀谈太缠人,二人实在走不脱身,只得唤长随去近前递话。
“若是世子再不起身,便是叫人来捆,也要将您塞进洞房去。”
谢琰满腹牢骚,闻言斜眼睨了他一眼,正要张嘴发作,长随连忙往后退两步,生怕被滔天怒火波及:“别别别,这话是侯爷和夫人叫我说的。”
当然是夫妻俩用来威吓儿子的假话。
这么多人在场呢,哪能当众把自己儿子捆了,让人看笑话。
“要我说,世子若真不情愿……至少掀了盖头,把礼完了做做样子……”
“不掀盖头也得往新房跑一趟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眼见谢琰脸色愈发难看,长随心里惶恐,声若蚊蝇却仍然坚持把话说完:“难不成在这坐一晚上啊……”
谢琰无法,皱眉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便要往外去。
罢了。
“怎么,想通了?”
裴景阳适时拦住他,身旁的郑婳宁又添一把火:“新郎官这是预备去喜房了?”
他夫妻二人,面上皆挂着笑意。
笑中却瞧得出几分调侃。
“哎,高兴点儿嘛。”
郑婳宁道:“整晚都愁眉苦脸的,今日可是你成婚的好日子。”
谢琰冷哼,扯了扯唇角:“我笑得出来?”
“瞧着你是真不喜欢那崔家姑娘?”
眼下就他们三个站在门口,谢琰没打算再装样子,答得干脆:“废话。”
莫说她设局陷害在先,即便是前事不曾发生,这样一个满腹算计、不择手段的女子摆在面前,他莫说是喜欢,就连半分好感都没有。
厌恶到恨不能将她立刻撵出去。
叫崔知意收起那副矫作面孔,连人带东西一起滚出府。
“话莫要说太满。”
郑婳宁手指点了点自己下巴,思忖道:“时日长久,日久生情……说不准你慢慢就喜欢人家了呢?”
毕竟缘分这东西难讲得很。
天下夫妻千万,彼此自然有缘,却不都是像她和夫君一般。
情路顺遂。
一见钟情便能火速缔结良缘。
嘻嘻。
郑婳宁这话激得他抿唇深吸了一口气。
他谢琰会喜欢崔知意?
再过八百年,都不可能。
想到她对自己的算计,想到崔家对谢家的攀扯,谢琰牙关一紧,赌气发誓似地重重咬字:“狗才会喜欢她。”
饶是如此,他仍旧不解气,又一字一顿将话重复了一遍。
狗,才会喜欢崔知意。
几个字从谢琰齿间一点点啮出,仿佛被咬烂后吐出的碎骨头。
这话委实难听极了。
简直是饱含轻蔑嫌恶,将对方尊严踩到了泥里,贬得一钱不值。
若是对着仇人讲,还说得过去。
可崔姑娘是三媒六聘嫁入谢府的,是他过了明路的妻子,又不是他的什么仇人。
即便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谢琰一个侯府世子,该拿出起码的教养,顾念着人家姑娘的脸面。
怎么好如此言语折辱。
像崔姑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同样是弘文馆学府出身,怎么她夫君就是儒雅斯文的翩翩君子,而谢琰,学了多年的章典古籍,经那么多礼义道理的濯洗,说话行事仍然蛮横无理。
他还嫌弃上了。
该是崔姑娘先讨厌他这驴性子才对。
郑婳宁不忿他如此轻慢态度,同为女子,她欲替崔姑娘辩驳几句,身旁夫君却摇了摇头,暗示她莫要再说。
“狗若喜欢她,说明她善良。”
小狗虽然不会说话,却聪明得很呢,最能分清人是好是坏了。
她小的时候,祖父养了一只黑狗,取名为灵宝。
灵宝在祖父和她面前时,总是憨态可掬,可见了她的几个狡诈叔叔、贪财婶婶,便会放声大叫。
还会警惕地挡在她身前,不让他们靠近年幼的小主人。
可见狗是能明辨善恶的。
郑婳宁暗自腹诽。
狗若喜欢她,你不喜欢她,说明你的眼光连狗都不如。
碍于自家夫君递来的眼神,郑婳宁终是噤声,将后面的话憋在了心里,只是对这位崔姑娘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稍稍提及,便能气得谢琰牙根痒痒。
崔姑娘与谢琰,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谢琰烦得很,没心思与她再斗嘴下去,想到父母的嘱咐,他捏了捏拳头,几乎是强迫自己迈步,顺着长廊往灯火通明处去。
……
喜房内,崔知意顶着盖头,老老实实地在榻边静坐。
拜过天地高堂,新妇子已经送入喜房,李嬷嬷和其他几个喜娘的差事算是了了。
留了个年轻妇人守在房内,交代她办完后头的礼程,几人便跟着李嬷嬷一道出去了。
大约是去找谢府管事的领办差赏钱。
按照李嬷嬷离开前叮嘱的,崔知意不敢挪动分毫。
整个人直挺挺地端坐在正中。
动作僵直着,不过小半个时辰,后背便有些发酸。
“姑娘且耐心等等,世子少不得要应付完外头敬酒的人,才能回房来呢。”
大婚嘛,新郎官总是要多喝几杯的。
即便小侯爷着急脱身,那些劝酒的人不依,只怕也得灌他个七八杯。
崔知意听她说,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个画面。
谢琰被一群人围着,握住酒杯,左右开弓。
最后甚至以碗代杯,牛饮起来。
喝得脸色酡红,目光迷离,步伐虚浮。
很是狼狈。
谢琰等下过来,会是这般醉态吗?
他原本就对她有成见,若是没有父母家族牵绊,说不准已经将自己赶出府了。
方才拜堂时,谢琰待她的态度,并非是单纯的冷漠疏离。
倒是透露出了十足的嫌弃,同时又憋着一肚子火,欲要找个发泄口。
崔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情绪差别,随即笃定地做出判断。
谢琰稍后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且很可能将一切不满与怒火,肆意扣在她脑袋上。
人说酒壮怂人胆,谢琰显然不是怂人。
喝酒之后,只怕放大恼意,火上浇油地欺负人。
“崔知意,咱们走着瞧。”
谢琰的话在她脑中回荡,越荡崔知意便越觉不安。
一句话的意味,经她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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