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怜游化弓(三)
周仰熙整个人昏昏沉沉,尽数灵力连带那道强大的妖力都用来拉开怜游弓扛下天劫,她只觉得自己昏迷了许久,眼皮沉呼吸重,耳边不断有急促的喘息声传进,扰得她不得安眠。
费力掀开眼皮后,一张放大到模糊的脸出现在眼前,她还没开口,身旁率先响起焦急的声音:“师姐醒了!快放她下来!”
循着声响微微偏头看过去,发现李宥宜正变作霜蝶原形,小小一只停在眼前人的肩上。
她抬起手想要碰一碰,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抱着她的人身躯轻微颤抖,低头看来的目光中满是关切。
“师妹你醒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把你晃醒了?
周仰熙弱弱应了一声,的确晃动不平,她在这人怀里都感觉很清晰。
察觉到她的挣扎,宋寻熙寻了一片浅草地,将她放下来半抱住,让她能够靠进他怀中。
周仰熙闭着眼缓了缓,等体内翻涌的气息稍稍平静一些,才问道:“师兄,我们这是在哪?”
“长寂山百里之外。”
她听罢点了点头,宋寻熙抱着她说的那些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从一开始她便打算走的,长寂山不会容忍她,师尊和师姐们再如何护也不能违背门规。
只是没想到会有天劫突然出现,也没料到师兄竟在她身上下了护身符咒。
她沉默片刻复又看向他肩头,伸出指尖等了一会儿,李宥宜便悠悠飞了过来,停在上面看着她,“师姐,我现在没办法变回人形,我的情力……”
钻心刺骨的疼痛不止在周仰熙身上,她也感同身受,情力自发地为她抵抗了些,便不足以再支撑她的人形。
“我知道,是我连累你了。”
李宥宜对着她从蝶身上抖落下细微银尘,似是安抚:“师姐,至少这情力会让我知晓你的处境,不是连累,这是师姐与我的心有灵犀。”
周仰熙默默望着她,指尖一动就把她送到自己发间,轻笑一声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既然没有了灵力,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我会没事的。”
李宥宜最初不愿,可师姐的话仿佛催眠一般,下一刻她便安稳躺进了柔软的发丝里,陷入沉睡。
宋寻熙将一切尽收眼底,低声说:“你受的伤重,怎么还给她施了沉睡术?”
“因为我有些话要问师兄。”周仰熙叹了口气坐起来,离他的怀抱远了一些,“为什么要冲出来?”
像她说的那样,他会在关禁闭之后被放出去,而后努力修炼,在多年后成为长寂山和人族首位飞升为神的人,届时人族兴旺,再没有妖魔进犯。
宋寻熙敛眉看她,他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可心中除了一点心虚,更多的是气闷难过酸楚之意。
师妹宁可自己面对,也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半分,还要以长辈的口吻叮嘱他好好修炼,早日成神,此后两人应当再无瓜葛。
她好像从来没有把他划入她的未来里。
明明他才是她的师兄。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从前我们是一起做的任务,那由任务引起的麻烦,自然也该是一起面对。”
周仰熙本垂着头,听到这话便低低笑出声,半晌才重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师兄真是尽到了身为师兄的义务。”
她将那枚玉铃取出来放在掌心,因被她甩出去砸在地面,铃铛表面已经有了不少划痕,“这上头的护身符,你是不是从说要给我做花弓的时候就打算这么做了。”
刨根问底有时得到的并非希望的答案,可她还是想问清楚,所有的所有,哪里是一个师兄会做的,还是一个不是同一位师尊的师兄。
宋寻熙果然不扭捏,大方承认道:“嗯,或许更早一些,从岚山回来我就这样想过了,师妹总是把自己当作挡箭牌。”
“花弓是我送给你赔罪的,这个不是。”
“那这是什么?”她打定主意要一口气问个明白,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得毫不犹豫。
宋寻熙眼睫轻颤,忽地想起当初制作花弓时,师尊曾问他用来做什么,那时他说的是赔罪所用,并非示爱。
瞧着怀中苍白着脸色,却仍旧倔强想要得到答案的姑娘,他有些不敢言明。
而今是什么时候,长寂山不会轻易放他们走,等那些人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追上来,到时得不偿失。
他避而不答,转头扫了一眼远方正在经历震颤塌方的长寂山,道:“我们先离开这吧。”
说罢将人重新揽入怀里,抱着她横穿进一片茂密林木中。
周仰熙被他稳稳抱走,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可眼下的状况确实不允许她追问到底。
念及此处她不禁有些懊恼:这是怎么了?为何想要听的不是这些?究竟想要听什么?
二人带着李宥宜离开后,长寂山诛妖台已是一片狼藉,四根天柱倒塌,断垣残壁,幸而围观的百姓早被岑晚卫晏疏散开,没有造成什么损害。
卫晏大体收拾了残局,又将那份从朝天阁得来的情报交给邀月仙尊,追着宋寻熙留下的踪迹便走了。
而岑晚因私自违背师命,为妖族辩驳,助她们脱身,被罚了惩鞭五十,锁进禁地中半年不得出。
长寂山灵力向来很稳定,千年来从未发生过异样,自周仰熙招致天劫出逃,短短几个时辰内,灵力动荡不安,三峰之间的联系也被切断。
整座山晃动不止,从高处滚落的巨石和断木往下掉,直直砸进山脚下的村落和城镇外围,惊得百姓四散躲藏。
邀月仙尊此刻正在自己院中,听着底下弟子不停的汇报,双眉紧锁,浑身上下都是戾气。
他闭上眼沉声吩咐:“够了,一切损失由我邀月峰承担,去将所有灵药下发给百姓,与他们讲明缘由。”
那弟子还有一肚子坏消息,被打断后惴惴不安,得了命令要退下去,又回头躬身行礼:“仙尊,该告诉他们,是什么缘由?”
邀月闻言一顿,随即睁开眼盯着他,幽幽道:“你说呢?难不成是我长寂山护山法阵碎裂,三位仙尊看管不力,才导致的这一切吗?”
“或者,由本尊亲自去,告诉他们是本尊的错?”
他强大的威压随着话音一起落下,压的人喘不过气。
弟子抖若筛糠,颤声应下忙不迭退了出去,身后的门被一道重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带起的劲风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等人终于爬起来远离,邀月仙尊才收了手,细细回想着发生的一切事情。
此次天劫没能杀了身为半妖的周仰熙,莫非意味着,她日后当真有闯天劫飞升的可能?
若真有那一日,那飞升之路所定的规矩,又会被搅乱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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