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魂送走后,辛芒突然就失去了力气,一股久违的孤独感笼罩下来。她望了望天,那轮残月同样孤寂了数不清的年岁。

短暂迷茫过后,她浑浑噩噩、步履沉重地走回去,半路上还有“灵犀”乖巧地等着。

辛芒揉了揉她的鬃毛,“咱们走。”

脚下荆棘遍布,一双布鞋经不起石子路磋磨,鞋底被磨掉了一层,踩上去非把脚扎几个洞不可。

“辛苦你了'灵犀'。”

辛芒利落上马,回程并不着急,一想到要跟别人解释高允程的死因,她便觉得头晕,坐在高马上还有些恍惚。

院子点了灯,如今围着的不仅是修士,还有官府的人,正等着辛芒回来问话,没到大门口就有官兵持刀将她团团围住,勒令她下马。

辛芒从容照做,一盏提灯便打在面前。

那个官兵惊道:“哎,是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赶尸的吗?你们同行仇杀?”

辛芒略显疲惫道:“人不是我杀的,我醒来他已经死了,双手不沾血,屋里的修士都是证人。”

这时来了个黑衣捕快,面容沧桑又冷峻。他拨开其他人,锐利的目光将辛芒扫了个遍,问道:“都说,高允程是被那把弯刀杀害的,可你为什么在他家?你又为何昏迷?这期间发生的事你都知晓吗?你骑马去了哪儿?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有几个官兵收了刀,只等捕快一声令下抓捕辛芒。

辛芒冷静道:“我为什么在他家?因为昨日接近黄昏时,高允程在城南百年酒庄亲自邀我去他家吃饭,说是他老婆想见见我,可我一来却没见到他老婆,反而中了迷药,晕过去后发生的事,我就一概不知了。”

捕快道:“那你这是去哪儿了?”

辛芒道:“找那把刀的主人。”

捕快惊呼:“你认识凶手?”

“认识,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怕是死人活了,我这才跑出去找,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辛芒说得坦然,还摊了两手,一副疑惑又无奈的样子,让人看不出真假。

捕快盘问道:“你说的这个人,籍贯何方,年岁几何,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住在西州清泉城竹林附近,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名叫戴耳。”

捕快冷笑一声,双手抱胸轻蔑看着辛芒,“知根知底啊。我看,是你二人合谋将人杀害了,在这装模作样糊弄真相……”

一抹白影从篱墙内翻出来,倏地落在包围之中,打断了捕快的盘问。

来者是徐明礼,弯刀白尾在他指间转动,平平无奇,看来只要主人不在,它就跟寻常小刀一样。

捕快看得出他气度非凡,便收起了面对辛芒时的趾高气昂,低下头道:“公子这是有高见?”

徐明礼将一张白玉牌杵到他脸上,“寒陵徐家,看清楚了吗?”

捕快瞪大了眼,忙点头哈腰:“清楚清楚,徐少爷想怎么做,小的定竭力配合。”

徐明礼道:“她说的也很清楚了,人是被戴耳杀的,你们去找凶手就行了,何苦为难一个女子?”

在场的没有一个身家比得上徐家的,徐明礼说的话在这就是圣旨。捕快完全失了头脑,恭维道:“是是是,这位姑娘为县衙提供了很有力的证据,小的一定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那小的先回去再勘察一下现场?”

徐明礼面色不悦:“你办案,还用问我?”

“小的告退。”

捕快和官兵低着头退下,其他围着的修士也识相离去,除了那个大胆的女修。她只身上前,问道:“徐少爷?不知是徐家哪位少爷?这弯刀是我们瀛湖人先发现的,你拿在手里是想独占了去?”

“你看见就是你的了?”徐明礼抛了抛弯刀,随后像甩暗器似的把刀砍在不远处的大树上,秋叶遮挡,根本看不见。他说:“若真是你的,你就把它拿下来。”

女修不服:“可那是杀人凶器!”

“人命在你们眼里值几两?你们何曾在意它是否杀过人?不过是眼红法器不属于自己罢了。我徐明礼把话放这儿,有能耐的,就自己把它拿下来,无能的,就要看我的脸色做人,懂否?”徐明礼倾身质问,冷眼看对方怒不可遏又拿他没办法,更不敢出言怒骂他的难堪模样。他傲然站直,补充道:“听懂了就滚,别在这碍眼。”

“你!你……”

女修胸口堵着一口气,没法发泄,气势也立不住,窘迫之下被其他人拉着走,频频回头,怒目中满是不甘。

蒹葭湖边寂静无声,只剩秋虫绵绵吟唱。

辛芒静静看着一切反转,不久前还对着她的尖刀顷时统统收鞘,不禁感叹:“难怪徐家主要复活徐三,我可算是见识到了,有权有势多么方便,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这是一个家族几代人倾力维持的东西,没那么容易。”

徐明礼说着,往树上一指,青筠剑便冲上去把弯刀打了下来。他捡起弯刀,递给了辛芒。

“你刚才说,这刀的主人是戴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都是赫赫有名的世家之子,互相知晓名号实属常态。辛芒便实话实说:“知道,北州戴家,戴四少爷。”

“那你应知,这刀也不是寻常法器。传说北州极地有仙狐,得道成神后留下一段尾巴惠及人间,尾巴化作雪白弯刀,名为白尾,是神器,曾引无数英杰如水赴壑,那冰天雪地成了许多人的终极,直到七年前,这把神器落入戴家的口袋。

“戴家主有二子,长子羸弱,不堪承受神器之重,倒是次子天资卓绝,据说是个将来能比肩辛昭的天才,我三哥都没得到过这样的赞誉。”

徐明礼忍不住笑了声,继续道:“这样的天才,却在得到神器后突然销声匿迹,连带着神器也沉寂了。要是没有你提醒,我都想不起来,其他人就算见识了它的威力也联想不到它是什么,何况它现在跟死了没有区别。

“可神器怎会死呢?应该说是它的主人死了。辛姑娘,戴耳死了,你亲口说的,就当你真的与他相识,但他一个北州天才,你一个西州凡人,我想不出你们能通过什么相识,除了鬼魂。我猜,是戴耳死后,鬼魂与你相识,你刚才去找的也是他的鬼魂,对不对?”

徐明礼看了看四周,自问自答:“他还在不在?应该不在,否则神器怎么还是死的呢?辛姑娘,怎么不说话?”

辛芒淡定地听他讲述手上这把刀的来历,并不惊讶,因为她知晓戴耳全部过往。徐明礼说的并不全对,神器虽认主,却不属于戴耳,而属于他的兄长。在他兴冲冲地向父母展示,他与神器契合功力大有长进后,神器便由他的父母从他手里夺过,塞给了他兄长。从此,白尾再未见过主人,就像“死”了一样。

戴耳不是销声匿迹了,他是无可奈何地自行掩去了光芒。

辛芒指腹轻划过刀尖,平静抬眸,道:“是你一直说话,如果我突然插嘴,怕是不礼貌。你说的没错,我见过他的鬼魂。”

徐明礼诧异地挑了挑眉,似在问:“这就说完了?”

氛围静默一瞬,辛芒道:“收魂师偶尔跟鬼魂说说话是正常的,徐少爷还想知道什么?”

“戴耳此刻在哪里?”

“大概回家去了,跟徐三一样,他只是被灵力抢去了身体,现在想开了就回家,就这么简单。”

徐明礼道:“辛姑娘,你藏着的秘密不小啊,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辛芒道:“祝姚,徐明义,还有其他鬼魂。”

徐明礼闻言一愣,还以为她会藏好了不让任何人知晓,再不济也该不留余力地向他隐瞒,如此顺从的回答,倒让他猝不及防。

但细究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其实就如辛芒所说的“很简单”——不就是一个失去身体的鬼魂遇上一个收魂师,不知经历过何种启发,下定决心夺回自己身体的故事吗?这种事或许是收魂师的日常,谈不上稀奇,更算不得是需要隐瞒的秘密。

质问情态倏地一变,徐明礼自认摆正了态度,认同道:“瞒的好。可祝姚是怎么知道的,你亲口告诉她的?”

他能想通,自己三哥是鬼魂,自然能看见另一个鬼魂,可祝姚是人啊。

辛芒点了点头:“我告诉她的。”

“看来你们很要好。”

辛芒笃定:“看来徐少爷意在祝姚。”

徐明礼眼神一暗,面红耳热,“很明显吗?”

他很快承认:“是,我属意于她。有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祝姚与我订了婚约,她现在是徐家未来的媳妇,钱家不敢冒犯,又因为她很看重你,钱家也取消了追杀你的任务。当初,你们一同来到寒陵,听到你独自离开的消息,她很惊讶也很落寞,她说'还以为能一起走'。辛姑娘,你可曾想念过她?”

辛芒不知道这些,当然也没想念过,只是偶尔片刻地想起祝姚的苍白的睡颜,想着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许某一天人已经到西州了,未曾想她会同意与徐家人的婚约,那毕竟是曾逼害过她的人。

祝姚这么做是为了护她,一个半道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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