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还剩下一人,一猫,一狗,一牛,还有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

我把鸡蛋剥开放进他的碗里,试探道:“我姓林,叫林有荷,你……叫什么名字?”

龙也有名字吗?

且把他当人看。

他却并不言语,只忧郁地盯着远处那张落满鸟雀的菜瓜网,我想起昨夜阿咪还说起最近这张网上还来了一只画眉,羽毛美丽唱歌又好听,还顶爱说闲话,大家都叫它网上美眉。

真是一群吃饱了闲的,还吃的是我的菜瓜!

想着我冲过去把那些鸟啊雀的全部撵走,大家伙儿扑棱着翅膀一哄而散。

再回来,我已经不再想搭理他,只要他待在这里,日子就可以天长地久地过下去,我会等到我剜走他龙鳞的那一天。

这样一个清晨,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姥姥该起床了,我要去烧水给她擦脸,还要打扫院子洗衣裳劈柴喂阿咪阿汪阿哞。

随便叫什么吧,反正是待宰的羔羊。

去到侧房里,姥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晕晕乎乎地假寐。

小的时候姥姥是带着我一起睡在正房里的,那时候她还病得没有这么重,夜晚给我扇扇子,扑流萤,在油灯下剥瓜子仁儿,然而年岁不饶人,十几度春秋过去,我渐渐长大,她的病也越来越重,我要开始持家,姥姥需要静养,也就久久地安置在了侧房,久久地出不了门了。

我端着水来到她身边,给她擦脸,姥姥却睁开眼,已经若有察觉,奇怪道:“小荷,今天家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我只道:“是双花和小石头,送了萝卜来,今天一起喝萝卜汤。”

其实还有一个男人。

姥姥只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起床我总觉得心里惴惴的,昨晚做了一夜的梦,梦到你还是个小娃秧,我带着你去山里捡柴火,忽然来了一只大老虎,嘴巴一张就把你叼走了,我想拿锄头打它,它已经跑远了,急得想追却又追不上……”

我开始心虚,讪笑着:“您昨夜也去山里捡柴火?”

她只叹了口气,摇摇头,锤了锤胸口继续道:“等到了早上,我不知怎的,又梦见你二舅公家那个三柱子,我这么常年病着,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三柱子,是谁?”我奇怪道。

她回忆着:“是你二舅公的外孙儿啊,比你小一岁,说起来也算是你表弟,小的时候还来过咱们家,他带来一只木头马,你很爱跟他玩儿。”

“那也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我边说边将帕子拧干,给她擦脸。

她顿了顿,却又忽然叹了口气道:“有荷,我也是想给你寻个好人家。”

我的手顿了顿,她便又道:“这样我走了以后,你身边也有个人……”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打断道:“不!姥姥!你不会走的!我会有办法的!”

她望着我悲恸的模样,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摸我的头发,手指粗糙,目光怜爱,却又无可奈何:“郝家的事你莫要再记挂在心上。”

“我知道。”我应和着,“我早就将一切忘记了。”

记挂这些,除了一次又一次自己折辱自己,又还能得到什么呢?

出了侧房,外头太阳高照,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天上地下,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怎么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呢。

侧目去看,那个漂亮的男人还坐在院子里,旧的衣裳,清贵的人,病恹恹的面容。

我唯一的旁门左道。

走到他面前,我道:“你今天有好些吗?昨夜……”

他是对我有戒心的:“昨夜的事,谢谢你,还请你不要说出去,我一会就会离开。”

“离开?”他明明说,要待在这里的,“你伤这么重,要去哪里呢?”

他抬起眼望着我,沉默无言,已经是无可奉告的姿态。

好在我并不在乎,我只关心,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我道:“你不要怕麻烦,反正我家没什么人,你安心住下,等伤养好了再走也无妨。”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是微微斟酌的意思,却又没有给我答复。

我不等他回答,兀自进了厨房,厨房里有柄杀鱼的刀,细长的,是从孙铁匠那打的,还有一把切菜剁骨头的刀,更大更好发力一些,用了许多年。

阿咪跟进来,仰头看我正在试刀,便细声道:“这就对了,有荷,剜了他,这一次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边磨了几下刀边道:“刚刚瞧你在他面前那副样子,我倒是瞧不起你!”

说完,我便提着那柄杀鱼的刀回身,笃定地跨了出去。

院子里一如既往地祥和宁静,阿哞在吃草,阿汪在扑蝴蝶,菜瓜网上又落了一群鸟雀,唯独石桌上空留一碗萝卜汤,已经凉了。

他回屋了?

我顿觉一阵不详的预感,推开正屋的门,空空荡荡没有人,再去堆放杂物的柴房,也是空的,环视院子,目视所及都没他的身影。

又去到姥姥的房,姥姥只奇怪道:“怎么了,小荷?”

我便又温吞地摇头:“没什么。”

退出来,已经暗自焦急。

阿咪在院子里不安地上蹿下跳,也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而在此时,院墙上伸出一颗脑袋,张婶儿夸张而神秘地呼唤我:“小荷,小荷。”

我侧目去,她便挤眉弄眼道:“你们家一大清早来客啦?我一早就听见你们家院里有声音。”

我将鱼刀背到身后,摸摸脑袋,试图掩盖点什么,道:“没有呀?张婶儿你一定是听错了。”

张婶儿便惊诧道:“啥?那我刚刚还见一个生面孔从你家出去了,难道是遭贼了?!”

“啊?”我当然不是惊诧遭贼了。

她又关切道:“没伤着你吧!你别害怕,就快赛神了,王里正正带着人在村口排演呢,这个贼人此刻要想出村,定要栽跟头。”

“啊?!”我更惊诧了。

不要啊。

赛神队伍里的,都是村里挨家挨户选出来的力气大的青壮年,平常田地里耕作累了一口气能吃八个大馒头,岂是他一个一块萝卜咽不下半口的娇滴滴病秧子能捍动的?

张婶儿还在围墙上嘀咕:“小荷呀,亏就亏在你家没个靠谱的男人顶着,你又是个女娃娃,难免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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