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下,彼岸花田,漫延如浪,微风轻拂间,千万朵彼岸花轻摇相撞,如同一片浮在雾里的云絮。
被风卷落的花瓣,宛若无声游荡的魂灵,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舞,忽有一瓣挣脱花浪,悠悠刚好落在花丛深处静静矗立的孤碑上,喻遥伸手轻轻拂去,又将一束扎得极为规整的鸢尾,稳稳搁在碑前。
阿宋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喻遥,想要说些安慰他的话,却又不忍心打扰他伤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喻遥先开口:“揽星都告诉你了?”
阿宋问道:“你为什么躲着我?”
喻遥哽住无言,阿宋追问道:“是因为知道我被黑袍人入梦,所以怕我会像鸢尾一样被你害死吗?”
她问得这般直接,喻遥惊讶了一瞬,但很快眉眼便垂落了下去,阿宋给了一杵子,激动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这样想的!”
她气得掐起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嘛,以后你不能不顾我的想法自己做决定,要听我是怎么想的!你这个人你真的是......”
“可是这不一样。”喻遥突兀地开口,他看着阿宋讶异的神情,深吸了口气,像是建设好了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不一样。”
阿宋道:“这哪里不一样?”
“你是与这件事情毫不相关的人,是我一时糊涂,仅仅因为我需要你的能力,就把你拉进了这场乱子。”喻遥满眼的懊悔:“如今,又让那个人发现了你,还好,他只是入了你的梦,我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让你尽快远离我,才能免得被我拖累得更深。”
“不是,我.......”
"你听我说阿宋!"喻遥双手捏住阿宋的肩头,打断了她想说的话,回头地看了眼鸢尾的墓碑,转回头道:“你知道这些年,我其实经常会梦见鸢尾。每一次梦到她,她都是站在远处哭着看我,我想靠近她的时候,她就会立刻躲开,问我为什么保护不了她?如果保护不了她为什么要认识她?如果我不认识她,那个人就不会害死她。”
“每一天,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所以,我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再发生,报仇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任何人都无关,所以阿宋,你走吧,别在我身上耗着了。”
他说着便要收回双手,手掌要从肩头彻底滑落的时候,忽然被紧紧地攥住了。
他讶异抬头,阿宋抓着他的手,忽然问道:“喻遥,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以前的事情。”
喻遥愣了一下,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轻嗯一声。
阿宋展颜一笑:“那我现在就和你讲一讲吧。”
她走到喻遥稍前的位置,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和你说过,我小师父是个人族的道士,很多年前,我们就生活在虞都的雪山道观上,可是有一天,我师父突然生了重病就走了,山上就只有我自己了,我自己生活了很久很久,觉得好孤独好孤独啊,然后我突然想到了我刚开始学人语时,师父教会我的第一个词。”
“朋友。”
深山落雪,道观孤悬山间,屋外天地素白冷冽,屋内暖炉炭火正红,刚修成人形的阿宋不过人间孩童大小,扒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矮桌,看着上面宣纸上小师父刚写下的“朋友”二字,问:“师父,这是什么字呀?”
小师父轻笑一声,摸摸她的头:“是朋友。”
“朋友是什么?”
小师父道:“朋友就是,会为你牵挂思绪,会担心你的安忧,遇到坏人时,总会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哇,那我也会有朋友吗?”
平日一向没个正形的小师父忽然沉默了,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何时已干涸了的泉池,道:“会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有朋友的,只是,你要耐心地等待啊。”
阿宋手搭在了墓碑上,轻轻道:“然后我就下了山,我想山下有那么多的人,我一定能遇到我的朋友,那我就不会孤独了,之后很快,我果真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是一个小孩,我开心极了,可是......我很快就发现他并不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只是他知道我是个狐妖,怕拒绝我,我就会吃了他,后来趁我不注意,他便跑走了。”
外表心性都与人族孩童相差无几的阿宋捧着满怀的果子献宝似的地跑回树下,即便饿得不行,路上也没吃一口,却没看到等待的人,四处张望,却只看到了小孩临走前用石子砌出来“死妖怪”三个字。
“我想,那肯定是我找错了吧,于是,我就又去了别的地方,又遇到了一个人,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这一次,他也确实把我当成了真的朋友,可是后来,因为他家里的一些事情,我们还是分开了。”
破败的棚屋前,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背着行囊,与阿宋相对而立,对方刚要开口,不远处马车里的人便探出头来喊道:“还有什么好跟她说的,她就是个祸害!”
阿宋并没有回头,喻遥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又走了很久很久,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可是总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原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我想,小师父是个大坏蛋,一定是诓我了。”
“再后来,慢慢的,我就累了,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好像也挺好的。”
“但是后来......”阿宋忽然转过身,深深地看向喻遥:“我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完全想不到会成为朋友的人,可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身前的人,他嘴坏、脾气不好、也不是很有耐心,可是,他却总会为我的无理取闹买单。”
“他说我找不到归路的时候,他会走上前来迎接我。”
“那一刻,我想,我找到了小师父所说的朋友了。”
“所以.......”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喻遥面前:“喻遥,你说你需要我,但你能明白吗?不只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阿宋真挚的眼神投入到喻遥眼中,只觉得视线无比的灼烫,简直叫人无法直视,刚要躲开,又被阿宋抓住了手臂,强行拉回了视线。
阿宋比他身型要低矮不少,此时微微仰头看着他,或许是心中坚定,气势竟要比他还高,目光流转,视线灼灼,喻遥没办法地一泄气道:“可是,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仇恨,和你没有关系的。”
闻言,阿宋俏皮地一笑:“所以,就只有这个问题了?”
喻遥有些发懵地看着阿宋松开他的手,俏皮一笑:“谁说我和那个黑袍人没关系啦,关系可大着呢,你和他有仇,我和他也有仇啊!谁让这厮未经我允许进入我的梦境啦,女孩子的梦境哪能随便进的啊!真是登徒子一个!我跟你说我还要找他本人亲自算这个帐呢,等我找到他,我肯定要先把他......”
后面的话,喻遥已经听得有些模糊了,耳边只剩阿宋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山间的灵雀,清脆又鲜活,轻松便驱散了地界的寂冷。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眉眼弯弯、语气愤愤的女孩,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悔恨与孤独,在这一刻轰然倾泻。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以为自己再也不敢接受任何人的陪伴。
可阿宋就这么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热气,硬生生拉住了快要坠入深渊的他,悄悄替他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
原来他喻遥也可以卸下满身的枷锁,不用再独自扛着所有的伤痛与罪孽,也可以被人坚定地选择,也可以拥有一份不掺任何杂质的陪伴,不用再在无尽的悔恨里,独自踉跄前行。
阿宋还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盘算着怎么找黑袍人算账,忽然听见喻遥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释然的笑声,她一脸懵地看着他:“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喻遥道笑容落点在一个温暖的弧度,走过来,轻轻敲了下阿宋的头,道:“笨狐狸,就你这样子,怎么和黑袍人斗啊?”
阿宋激灵地一缩脖:“啊?那要怎么斗?”
喻遥忽然唇角一勾露出如初见时狡黠的笑容,仿佛之前那个情绪低落的人从来没存在过,道:“这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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