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双手紧握李凌薇的肩膀,眉头拧成一团,“你是我的女人,必须跟我回去。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李凌薇猛地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冷淡却坚定:“不必劳烦晋王,友贞会照顾我们母子。”

这话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底,李存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了,“我的孩子凭什么要他朱友贞来照顾?”

“谁说是你的孩子了?”

“自然是我的!”

“你肯承认?”

“我从来都没不承认!”李存勖低吼。须臾,平静下来的他放缓了声调,“阿娘那个样子,我实在没有法子才会让你先走,我只是想让你先回房,可没想你……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你若信我,何须我解释?”

“我当然信你!”李存勖语气急切,“是我不好,你先跟我回去。可当时阿娘和众人都在,你总该顾及我的颜面。”

“你的颜面?”李凌薇捂着胸口痛心地问,“那你又有没有想过我当时的颜面!”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一直在想法子……阿凌,先跟我回去,剩下的事我来解决,咱们来日方长,我绝不再让你受委屈!”

“我不会回去!”李凌薇的态度很坚决。委屈一时,自无不可,只怕“来日方长”四个字,又是空话。

“你!”李存勖气急,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湿润。慈命难违,阃令更严,他如今落得两面挨骂,甚是苦恼。

“你回去吧。”

“莫闹了,好吗?”李存勖强忍着情绪。

“我没闹,你赶紧离开。”李凌薇不愿再与他纠缠。

“你若是不跟着我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你,直到你离开!”

“这里是梁国,真出了事,我也救不了你!”

“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李存勖的脸上挂起笑容,“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我向你保证,我今后不会再怀疑你,相信我!跟我回去吧。”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不是光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够的!”李凌薇愤怒地一把将他推开,“不管我如何努力,你阿娘都不会喜欢我,只要她质疑我,你就只会站在她那边!”

“阿娘生我养我,我不能不孝!”

“愚孝就对吗?若是要在你阿娘和我之间选择,你选谁?”李凌薇问完之后,仿佛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阿凌!”李存勖语气陡然加重,略带指责道,“你在梁王府百般服侍朱友贞的母亲,怎么到了我阿娘这儿说半句都不行!”

李凌薇气得转身离去。

“不要走!”李存勖从身后紧紧拥住李凌薇,将她牢牢环在臂弯里,“我不能没有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了我吧。”李凌薇靠在熟悉的怀中,却感到心灰意冷,“姑恶,姑恶。得不到你阿娘的认可,咱们不会幸福。”

“不会的,不会的。咱们会幸福,会很幸福。你给我时间,阿娘那边我一定会想出一个解决的法子。阿娘性子软,都是母亲在一旁施压,我会想法子让阿娘和母亲先分开。”

李凌薇明白这时绝不能掉一滴眼泪,强忍着把心定下来。

“大王,朱友贞已经到大门了。”同样一身青灰色缁衣的李从珂匆忙赶来,催促道,“咱们先离开吧。”

“晋王,您先回去,事情从长计议。婢子会再好好劝劝夫人。”灵芝急着附和。

李存勖将李凌薇轻轻扭向自己,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诚恳地发出最后的邀请,“跟我回去吧。”

“从此与君两无干涉。”李凌薇避开他的目光,扭身而去。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

李凌薇低着头,加快了步伐。往日的情愫几乎都抛到了脑后,但一经提起,死灰复燃般又在灼烧她的心,烧得她神思恍惚,心猿意马。

李存勖不甘心地看着她,哀怨又彷徨。滴滴哒哒一行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无奈之下,李存勖终被李从珂“拖”走。

“我来晚了。”朱友贞在一行人的拥簇下快步走来,他抱歉地笑了笑,额头上微微渗出些汗珠,“朝中突然有些紧急的奏折需要我批阅,所以刚刚没能走开。”他身着一袭淡绿罗衣,气度沉静雍容,翩翩仪度更添几分华丽。

李凌薇掏出手帕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强装出一副笑脸,“其实你不用特意赶来,我一个人来看九娘也可以。”

朱友贞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其实我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九娘了,所以也想来看看她。”他吩咐皇甫麟给庵里送些香油白米和银钱。

“那咱们快进去吧。”

“好。”朱友贞微微一笑,牵起李凌薇的手。

李凌薇感到身后一直有双锋利的目光注视着她,便嘴角勾起一抹笑,下意识地抓紧了朱友贞的手。

李凌薇反常的举动使朱友贞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不时朝她欢喜地看上一眼。很快,两人就走到了禅房门外。

香烟萦绕之下,一名尼姑双手合十跪于佛龛前,一脸虔诚宁静。

“九娘。”朱友贞出声唤她。

俄顷,那尼姑缓缓地睁开双眼,站起身子,合掌深深打了个问讯,“施主,贫尼有礼了。”

李凌薇一惊,险些没站住,朱友贞紧紧地扶住她。朱晓风的变换简直是翻天覆地:淡如白纸的脸颊,毫无一点血色。昔日一双清纯的小鹿眼平静如水,深不见底。她又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朱晓风见了李凌薇,没有露出一丝欣喜,同样也朝她微微一弯身,“阿弥陀佛。”

“九娘,你还好吗?”李凌薇的声音有些颤抖。

“贫尼法号静元。”朱晓风淡淡地说,口吻极为陌生。她目光落到李凌薇凸起的小腹上,嘴角好像挂上了零星的笑意。

“静元师太。”李凌薇改称她的法号,“你身子近来可好?在这里还习不习惯?”

朱晓风垂下眼帘,“出家人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凌薇她很想你,听说你来了东京,特意要来看你。”一直没开口的朱友贞帮李凌薇打起圆场,“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

“多谢二位施主挂念,贫尼无牵无挂,每日念经诵佛,足矣。”

朱晓风空洞的眼神深深地刺伤了李凌薇,她看着朱晓风一时语塞。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朕和凌薇过几日再来看你。”朱友贞揽过伤感的李凌薇,对朱晓风道别。

“九娘……”李凌薇的千言万语含在嘴里,无从出口。

朱友贞摇头示意她勿再多言。朱晓风转身跪下,闭上眼睛继续诵经。

“莫伤心,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以为她见到你会开心些,没想到……看来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朱友贞搀扶着李凌薇,同样不无伤感地说。

“不能怪你。她吃了这么多苦,很难一时改变。咱们常来看看她,她会慢慢好起来的。”李凌薇宽慰着朱友贞。相比起她,做哥哥的朱友贞恐怕更是心酸。

“好。以后咱们常来看她。”

二人走出大殿,李凌薇望着朱晓风的背影,对朱友贞道:“我还想再跟她说几句,你等我一下。”

朱友贞叹了口气,“好。”

李凌薇走到朱晓风身旁,“九娘,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她看了看殿外的朱友贞,悄声道,“阿祚没有死,你也要努力活着!”

朱晓风听了一怔,眼圈慢慢潮红,“听闻圣人死得极惨,七窍流血,全身发紫。他那年才十七岁,只有十七岁。”

“你看看这个。”李凌薇从怀中掏出那块鸳鸯戏荷手帕,那是她昨日整理旧物时找到的。

朱晓风见了手帕,如五雷轰顶,惊愕地看着李凌薇。这手帕正是当年她亲手为李祚而绣!

李凌薇握住她的手,“你要保重,好好活下去。”

朱晓风心中有万语千言,满心要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怔怔地望着李凌薇,一颗早已如枯木古井般死寂的心,突然之间又泛起了波澜,泪水早已打湿她光洁的面颊。

——————

“杨师厚这一死,陛下想派何人接替他的位子?”驸马都尉赵岩问道。魏州传来消息,杨师厚病卒,朱友贞为此辍朝三日,追赠太师。

“魏博牙兵‘银枪效节都’,世代承袭,一贯骄横,极难控制,杨师厚就是仗着这支牙兵目无朝廷。如今他已死,不如将魏博一分为二,以魏、博、贝为一镇,相、卫、澶为一镇,借以削弱魏博军的势力。”朱晓静建议道。

“七娘说的极是。”赵岩附和,“魏博之所以频生祸端,就是因为魏博军过于强盛,如今趁着杨师厚新丧,正好分镇。”

魏博辖魏、博、贝、相、卫、澶六州,首任节度使田承嗣本是安禄山旧部。大历十三年,田承嗣病死,因诸子年幼,传位于侄子田悦;朝廷随后认可田悦为魏博节度留后,再正式拜节度使,开了藩镇世袭先例。此后魏博相继由何进滔、韩允中、乐彦祯、罗弘信家族世代相继,割据河朔。

朱友贞沉吟片刻,道:“先皇当年助罗绍威尽诛魏博牙兵,以为百年之患可除。谁知杨师厚一到魏州,又召募数千锐卒,号‘银枪效节都’,养得比旧牙兵还骄。杀一拨,养一拨,病根原不曾断。”

“正是这话。”朱晓静道,“‘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这话流传了一百来年,咱们总不能叫他们一直牵着鼻子走。”

朱友贞又道:“魏博自安史之乱以来独树一帜,卡在大梁与镇、定之间,根深蒂固。先皇当年对罗绍威也要让三分。那些兵都是父子相袭,家眷随军,世代吃这碗饭,沾亲带故,盘成一张大网。如今要他们分镇搬家,谁肯甘心?”

赵岩笑道:“陛下所虑者,是他们不肯搬。可杨师厚已死,新帅未立,正是动手的时机。若再迁延几年,银枪都再长出一个杨师厚来,那时陛下还制得住么?”

“听说杨师厚上要在魏州立功德碑,铁车牛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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