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吗?任尔坐在前台有些愣神。

胡阳和唐晓保证,明天一定会准时带盈仔回家。临走前,她看向任尔,意味深长地说:“任尔,有时候,我看着你的时候,你安静地待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当初卧在草丛里的盈仔。”

是吗?任尔怔忡地想。

从小到大,任尔一直想做个有骨气的人,就像她爸给她取的这个名字一样——“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但骨气是什么?

还没开始工作的时候,任尔以为“骨气”就是坚守自己的原则,不弯腰、不低头,笔直地活。工作之后,她却对过去很笃定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任尔的领导是个姓林的中年女人,长得很壮实,嗓音却很尖,所以就姑且叫她林胖尖吧。林胖尖和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领导一样——有功我就抢,有锅我必甩。有些时候,任尔忍不住想,这世上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领导培训班”,不然这些人怎么能在某些事情上如此出奇的一致。

刚入职的一年多里,任尔的业务能力没有任何的长进,她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怎么逃避林胖尖不合理的工作安排上。因为厌恶林胖尖,任尔连带着对博物馆里所有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都没什么好印象,从心里觉得他们是一丘之貉。于是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在博物馆里的处境很艰难。

这种举步维艰的局面其实是她自己造成的,可身处其中的时候,任尔只能感觉到委屈和愤怒,再难有理智去考虑其它的可能。

任尔以为这就是骨气,有时候也忍不住沾沾自喜。

抢别人成果一事林胖尖做得信手拈来,任尔几次斗争无果后,终于不得不在单位做起了混子。因为她确实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对抗林胖尖,以及林胖尖背后那些不问细节只求结果的更大的领导。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任尔经常跑到景区里给人指路。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任尔难免要觉得无聊,觉得空虚,进而又觉得惶惑。

“骨气”二字就又被她给翻了出来。

骨气到底是什么?

任尔忍不住顺着自己的委屈和愤怒往深处探了探,发现那些情绪背后的潜台词其实是“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和“我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探到这一层时,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句话是林胖尖找自己麻烦时经常挂在嘴边的——“任尔,你怎么能这么对你的领导?”

任尔,你为什么就不能按照我的想法来做?

任尔,你为什么就不能顺着我?

任尔,怎么就你和别人不一样?

任尔,任尔,任尔……

任尔惶然地想:我的委屈和愤怒和林胖尖的刁难真的有区别吗?

因为别人的行为处事与自己认定的价值和原则相违背,就故意处处与人作对,甚至牵连无辜,这真的算是“有骨气”吗?任尔终于无可救药地陷入混乱之中,她瞧不起林胖尖,同时也看不懂自己的行为。

任尔发现自己的“逆流而上”比“顺流而下”容易得多,因为她只要处处与别人不同、事事与别人相反就行了。就跟穿衣服似的,是正是反还是挺容易分清的。这种意义下的“逆流而上”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思考,它更像是一种发泄,和骨气、原则什么的早就背道而驰了。

人生第一次,任尔开始对很多事情都产生了怀疑和困惑。她不得不像学习一门新的语言一样去重新认识和理解很多在过去已经很熟悉的单词。

但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某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任尔不小心撞破了林胖尖的糗事——

“任尔,你过来一下。”林胖尖神神秘秘地把任尔叫进她的办公室,指着一本灰蓝色封面的杂志问道:“发表过的论文能在网上查到吗?”

“能。”

“那你帮我查一下,我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林胖尖翻开杂志,手指顺着目录滑下去,最后停在一个不长不短的标题上,“就这个。你赶紧帮我找一下。”

任尔定睛一看,发现这文章的题目极其眼熟,很像自己刚工作时交上去的一篇半成品论文的名字。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但没看到具体的内容之前,她也不敢百分百地确定这就是自己写的那篇。她定了定神,开口回道:“林主任,我能把期刊拿回工位找吗?可能需要花点时间。”

“行行行,找完给我送回来。”林胖尖不作他想,大手一挥便让任尔退下了。

任尔攥着杂志回到工位,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她翻到文章对应的页码,草草地读了起来。

这就是那篇半成品。林胖尖在原来的框架里填了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整篇文章读下来简直狗屁不通。

任尔捏着纸页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强烈的愤怒和委屈霎那间卷土重来。当初她交上去的只是篇非常粗糙的大纲,为了应付当年的工作检查而已。别说论文了,这篇缺斤少两的东西都难称得上“文章”二字,所以那年的年终会议上,大领导把这篇半成品批驳得一文不值。

林胖尖能有底稿这事儿任尔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科员要上交的所有东西都需要经过科长的审核,可她没想到林胖尖居然堂而皇之地把文章发了出来,还像没事人一样把论文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到底是个什么期刊?连这样的文章也能发得出来吗?

她深吸了两口气,扣着手指,压着情绪开始在网站上搜索起这篇文章的电子版来。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任尔尝试了各种能想到的办法,都没能在网上找到这篇文章的发表记录,她不由得捧着杂志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查过这个杂志的公众号,于是飞快地掏出了手机。

按下关注键的瞬间,手机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xx杂志社严正声明:近期,一些不法人员未经我社编辑部授权,冒用《xx》杂志社名义,自行制作非法期刊并非法收取相关费用。在此,《xx》杂志社郑重声明……

任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迅速在屏幕上划了起来,阅读界面一直被她拖到了最底部,终于,她在一堆印着“假”字的示例图里发现了林胖尖的名字。

一模一样的文章,一模一样的作者署名。

原来林胖尖发的是假期刊。

任尔心里的愤怒顷刻间就消散了,徒留些委屈和轻蔑——林胖尖可真不识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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