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马尔科姆?“
第二天早上,布莱尔醒来时,哈利还睡着。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罕见。过去几次留宿,无论是在她家还是哈利这里,最后先醒的人几乎永远是他。哈利的睡眠有一种多年形成的奇怪纪律,哪怕前一晚很晚才睡,只要第二天有工作,身体总会在闹钟之前先恢复警觉,布莱尔曾嘲笑他是那种警犬,每到早上7点就开始站岗。今天大概是因为昨晚他们真正安静下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他终于比布莱尔多睡了十几分钟。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灰白的晨光落在床头,哈利侧躺着,眼镜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魔杖则比眼镜更近。布莱尔以前已经注意过这个习惯,却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其中的顺序——对于哈利来说,看清世界甚至排在能够保护自己之后。
她没有觉得悲伤,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摘掉眼镜以后,哈利的脸总比平时显得年轻一点。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尤其如此,额前乱发遮住一部分伤疤,很难把眼前的人和报纸上那个从十一岁开始就被整个英国反复解释的“救世主”完全重叠起来。布莱尔最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哈利如此厌恶Aster那套人物模型。他这一生已经被太多人先定义用途,再试图从用途推回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床头的闹钟刚发出第一声轻响,哈利几乎立刻睁开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右手已经碰到魔杖。随后才看见布莱尔。那点警觉从眼睛里马上消散。
“你醒多久了?”
“足够让我确认你睡醒全部流程,哈利宝宝。”布莱尔调笑道。
哈利伸手摸到眼镜戴上,神情逐渐恢复成布莱尔熟悉的样子。“职业习惯。”
“你十七岁的时候还没有职业。”
“那时候原因更充分。”
他说得平淡,布莱尔却没有顺着往战争上问。她只是往他那边靠近一些,手指穿过他额前乱发,把那缕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开。“你知不知道,不戴眼镜的时候特别容易让人误判你的性格?”
“昨天已经研究过了。”
“研究还没结束。”
“你的项目周期通常多长?”
布莱尔想了一下。“目前预计长期观察。”
哈利看着她。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他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等真正听出这句话的意思以后,嘴角才一点点扬起来。布莱尔很喜欢这种细小延迟,仿佛偶尔还能从那个越来越擅长把她的话反过来接住的男人身上,找到一点没有及时准备好的空隙。
“长期?”他问。
“取决于你的表现。”
“所以我还在评估期。”
“竞争很激烈。”
哈利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直接扣在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近。“还有谁,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
布莱尔差点笑出来。“你真的很在意这个。”
“合理关注自己的恋爱状态。”这一次布莱尔没机会继续说,因为哈利已经低头吻下来。早晨的吻和晚上不太一样,没那么急,也没有前几天那种第一次真正留宿时尚未完全熟悉彼此的试探。可这种熟悉仍然很有限,他们才正式在一起没多久,身体开始记得一些东西,习惯却远远没有形成。布莱尔知道哈利什么时候会因为她碰到耳侧而下意识收紧手臂,哈利也已经发现她真正被一句直接的话打乱节奏时反而会突然安静;可下一秒,一个从未用过的动作、一句说得太准的话,还是会让两个人重新失去一点预计。
布莱尔被他吻得往后陷进枕头里,手指刚碰到他睡衣领口,床头的Glyph突然亮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哈利闭了一下眼。
布莱尔看着他这个表情,笑得几乎没办法继续维持刚才的气氛。“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恨这个小屏幕。”
“我以前只需要讨厌猫头鹰。”
“猫头鹰会敲窗。”
“所以更容易假装没看见。”
Glyph第二次亮起来。这一次布莱尔侧头看到了发件人:赫敏。
“她会知道我们看见了吧?”
哈利沉默两秒,伸手拿过Glyph。
“所以我才说她很难应付。”
赫敏发来的内容并不长:白厅昨晚完成了C-17关联档案的第二批移交,其中包括凯恩1998年使用的《连续性项目术语与风险分类》。她只补了一句:你们最好早点来。“Local Anchor”的定义和我们之前以为的不一样。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已经彻底清醒。
早餐是在哈利厨房里解决的。布莱尔坐在岛台边喝咖啡,哈利煎鸡蛋,两个人谁都没有真的讨论案子,却都明显在想同一件事。最后还是布莱尔先开口:“如果本地锚点不是我们理解的私人关系,昨天晚上那段关于‘我们两个人都能独立,所以不需要互相做对方的锚’的讨论是不是显得有点浪费?”
哈利把盘子推给她,神情相当平静。“我觉得内容仍然有效。”
“你这个人现在越来越会给自己的话找理由。”
“你昨晚也很喜欢,某些话,你的反应特别强。”哈利淡淡地说。
布莱尔拿叉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哈利坐到她对面,低头开始吃早餐,像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很好。你现在已经会趁我没准备的时候反击了。”
“这不是你一直想看到的吗?”哈利笑起来。
九点零七分,他们走进联合调查组会议室的时候,赫敏已经把术语附录投到整面墙上。罗巴兹、唐克斯和马尔科姆都在,金斯莱没有亲自到场,只要求所有涉及麻瓜安全体系的信息直接抄送部长办公室。桌面中央最醒目的地方写着两个此前被他们混为一谈的词。
LOCAL ANCHOR——本地锚点。
RELATIONAL LEVER——关系杠杆。
布莱尔只看了第一行定义,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凯恩体系里的“本地锚点”根本不是亲密关系。
术语附录将它定义为:“已经嵌入目标所在环境、拥有日常合法接触权限、且其持续存在不会引起目标行为改变的本地信息节点。理想情况下,该节点应拥有独立职业理由接近目标,并避免直接参与施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唐克斯最先说道:“所以anchor是观察者。”
赫敏点头。“更准确一点,是内部稳定信息源。它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套固定汇报渠道,但核心要求是目标不会因为它存在而改变行为。”
哈利站在布莱尔旁边,看完定义以后神色已经完全冷下来。
布莱尔却继续往下读。
关系杠杆则是另一套概念:目标在进入新环境后自然形成的重要私人关系,一旦其情感影响达到一定程度,可以用于预测行为、制造利益冲突、影响职业选择,必要时也可通过舆论公开放大。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Aster资料里一边写着“需要本地锚点”,另一边又花六周持续评估她和哈利。
这两者从来不是一回事。布莱尔马上说。“哈利不是锚点。他是后来被加入的关系杠杆,他是后来出现的观察变量。”
哈利转头看她。“谢谢,我突然觉得这个分类也没好多少。”
布莱尔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至少证明没人七月份就计划让我爱上你,那简直太美人计了。”
“这部分我确实比较满意。”
唐克斯极轻地看了两个人一眼,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件。
赫敏继续往下翻,Aster项目在八月中旬的一份分类记录第一次出现了“R-L1”这个编号。后面的内容非常简洁:
R-L1:H.P.
类型:同级高影响私人关系。
公开可见度:极高。
对目标行为影响:上升。
直接招募价值:低。
胁迫适用性:极低。
利益冲突及舆论价值:高。
布莱尔读完以后沉默了两秒。随后转头看哈利。“胁迫适用性极低。”
哈利面无表情。“谢谢。”
“我觉得这部分写得挺准确。”
“我现在更在意谁一直在告诉他们‘对目标行为影响上升’。”
这句话让会议室重新安静。
是的。
真正的问题已经变了。
他们一直以为Aster主要依赖街头监视、商业资料和海伦那种外部风险顾问。可“本地锚点”的定义意味着,从布莱尔进入英国开始,凯恩的网络就在她实际工作环境里拥有一个稳定信息源。
而且这个信息源必须是她不会特别提防的人。
布莱尔走到墙边,把过去六周Aster能够确认知道的内容重新列出来。她没有把所有媒体八卦放进去,只挑外部监视很难准确获得的部分:布莱尔在会议中对英国程序的耐受程度、她更愿意接受有明确理由的行动限制、她和哈利第一次真正发生严重意见冲突以后关系并未恶化、她受伤之后仍然坚持参与技术分析,以及联合组内部对她恢复期职责的具体调整。
“这些不是蹲在我公寓楼下能看见的。”她说。
唐克斯皱眉。“有人在会议里。”
“或者有人能稳定看到会议记录。”赫敏补充。
哈利已经开始回忆。“联合组正式会议的完整记录权限不多。罗巴兹、我、唐克斯、布莱尔、赫敏、马尔科姆,还有协调办公室的埃德蒙。技术人员只能看相关部分。”
布莱尔听见一个名字时抬了一下眼。
埃德蒙·威尔斯。
她和他刚认识时约会过两次,后来很干净地结束,现在只剩正常同事关系。
这个巧合当然足够让人产生联想。
哈利也看了她一眼。
布莱尔直接说道:“如果你现在准备因为我跟埃德蒙约会过两次就优先怀疑他,我会觉得你的职业判断下降得很快。”
哈利神情没有变化。“我没有。”
“你刚才看我。”
“因为你也想到他。”
她停了一下。确实。
哈利继续说道:“而且我们要查的是谁有访问,不是谁和你约会过。”语气没有任何吃醋的锋利,只是一种很直接的工作判断。
布莱尔看着他,反而觉得有点有趣。“很好。”
第一轮权限审计很快开始。埃德蒙的权限来自国际协调,只能读取行政版本,没有行动细节;唐克斯和哈利当然拥有完整权限;赫敏看得到法律与程序部分;罗巴兹拥有全部记录。马尔科姆作为金融犯罪分析员,理论上只需要资金和企业数据,可由于这个案子涉及跨境犯罪,他从联合组成立第二周起获得了扩展访问。
布莱尔注意到这一点,却没有觉得异常。
那是她自己当时支持的。
马尔科姆需要看到完整时间线,才能判断每笔资金对应什么行动。如果权限不给够,他很多工作根本做不了。
而过去几周,他也确实交出了很多最关键的结果。
赫敏忽然问:“锚点一定是直接读取文件的人吗?”
所有人看向她。
她指了指定义最后一句:建议通过既有常规汇报渠道传输,避免建立新的直接联络。
“如果我是凯恩,我不会让内部人员每天单独给我写报告。太容易留下证据。我会借一条本来就存在的工作流程,把信息塞进去。”
马尔科姆点头。“财务对账、外部项目汇报、风险复核、行政协调都有可能。”
布莱尔慢慢转头看向那句话。
“常规汇报渠道。”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很小的、不成形的疑问。
过去几周,每当他们需要新的调查方向,马尔科姆总能很快从复杂得近乎无意义的资金记录里找到一条足够有价值的线。这个能力正是布莱尔一直欣赏他的原因。他从来不像许多财务调查员那样只会把数字倒给行动组,而是懂得什么信息真正会推动案件。
昨天哈利还说了一句:最近几次我们需要什么,他总能找到最适合下一步的东西。
布莱尔没有立刻看马尔科姆。
她讨厌凭感觉怀疑一个自己尊敬的人。尤其没有证据的时候。
于是她换了一个问题:“所有人过去六周向外部机构提交的常规报告,能不能做元数据比对?不用看内容,先看发送时间、收件渠道和附件数量。”
赫敏立刻明白她的思路。“可以,而且不会惊动任何人。”
罗巴兹点头。
马尔科姆甚至主动说道:“我可以把金融犯罪组的所有外部报告先导出来做模板。”
布莱尔抬眼看他。
马尔科姆神色坦然,还是那副她很熟悉的样子:衣服整洁,语气不快,永远能在别人刚提出需求的时候往前多想一步。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但她知道不是引起怀疑的时候,于是布莱尔神情非常自然地说:“我觉得这次查的是所有联合组成员的汇报渠道。任何一个被审计的人都不应该自己处理自己的数据。赫敏那边让独立技术员做,比较干净。”
逻辑无可挑剔。
马尔科姆很快点头。“合理。”
没有人因此产生明显怀疑。
下午四点,原始数据第一轮结果出来。
一共七名核心成员,过去六周向外部系统发送过四十一份常规报告。绝大多数都能直接解释:赫敏向法律办公室提交改革与证据程序报告,埃德蒙向国际合作办公室报借调行政情况,唐克斯的行动总结进入傲罗内部系统,马尔科姆每周向金融犯罪组提交两次跨境资金例行汇总。
真正异常的地方很小。小到技术员最初甚至没有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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