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纪逾白拆掉了手臂上的黑纱。生活没有时间容她长久地沉溺于悲伤,资本的齿轮永不停歇,而她,必须让自己成为这齿轮的一部分,甚至,是驱动齿轮的轴心。

阶为尘给的新项目是一个研发新型柔性传感器的早期科技团队,技术路径新颖,但商业化前景模糊,团队背景复杂,估值却高得令人咋舌。典型的早期投资迷雾区。纪逾白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一片赞美和包装中,找出可能致命的瑕疵。

她把自己埋进了技术论文、专利数据库、团队成员的履历细节和社交媒体痕迹里。白天在云步科技分析数据,晚上回到云栖苑的客房,继续啃那些艰深的材料。累极了,就拿出母亲那支旧录音笔,听一小段。母亲的声音成了她对抗疲惫和虚无的唯一镇痛剂,也时刻提醒她,回头的路已经断了。

与此同时,顾昭烬那边的“信息流”开始变得密集而焦灼。加密通讯软件上,顾昭烬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慵懒和讥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的镇定下掩不住的慌乱。

“老头子昨晚又发火了,摔了书房那个乾隆花瓶。”

“银行那边最新的反馈很不好,几个到期的授信都没续。”

“二叔今天偷偷见了星辉的人……我感觉他们在准备后路,想把烂摊子全甩给我爸。”

“裴则渊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安静了,不对劲。”

纪逾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仿佛能听到顾家那艘华丽大船正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谨慎地回复,提供一些基于公开信息的分析,比如顾氏地产几个核心项目的销售去化率、现金流测算,提醒顾昭烬注意哪些资产可能被快速处置。她扮演着一个冷静、有见地的“盟友”,但绝不越界提供任何内部信息或具体建议。

她知道,顾家这艘船要沉了。而她需要做的,不是跳上去同沉,也不是徒劳地试图修补,而是——在它沉没的漩涡中,找到最有价值的碎片,或者,利用它的沉没,为自己铺一条更稳的路。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夜降临。

纪逾白正在分析那个传感器团队核心专利的潜在侵权风险,顾昭烬的讯息突然弹了出来,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闪电劈进昏暗的房间:

“出事了。知微在苏黎世的那批画,交易被冻,账户被封。操作路径被摸到了。”

紧接着,是一张模糊的聊天截图,似乎来自某个加密群组,里面提到了“星辉”、“东南亚”、“艺术品清洗”、“监管关注”等关键词。截图不完整,但信息量惊人。

纪逾白的心脏骤然收紧。叶知微的画,顾昭烬洗钱的渠道之一,果然出问题了。而且,矛头直指星辉资本。这绝对不是巧合。裴则渊收下她的“投名状”后,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在耐心地收网。星辉,就是第一个目标。而顾家,因为与星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通过艺术品交易洗钱这部分),被顺理成章地卷了进去。

“消息来源?”纪逾白快速敲字。

“一个在瑞士的关系,刚冒死传出来的,对方也吓坏了。监管问询函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顾昭烬回复得很快,“纪逾白,我家这次可能真的扛不住了。那批画……数额不小,而且,经手的人……”

她没说完,但纪逾白懂了。经手的人,很可能直接指向顾昭烬的父亲,顾宏远。这才是致命一击。

“你现在在哪?安全吗?”纪逾白问。

“在家。老头子被叫去开会了,还没回来。家里一团乱。”顾昭烬的回复带着一种绝望的麻木,“纪逾白,你之前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会给我一个‘花房’。”

“我记得。”纪逾白打下这三个字,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帮我保住知微。她在瑞士的账户,有一部分是干净的,是卖画所得。但被一起冻了。她需要钱,也需要……不能被引渡。你有办法吗?或者,阶为尘有办法吗?”顾昭烬的请求近乎卑微。

纪逾白沉默地看着屏幕。保住叶知微?在涉及跨境洗钱、监管已经介入的情况下?这难度犹如登天。而且,一旦插手,就可能将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下。阶为尘?他或许有门路,但凭什么为一个不相干的、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顾家女儿的“女友”冒险?

“我试试问,但不保证。”纪逾白最终回复。她没有把话说死。这不完全是出于同情,而是她瞬间想到了更多——叶知微,或许本身也是一个筹码,一个了解顾家乃至星辉艺术品洗钱内幕的、活着的证人。在合适的时机,这个人证,或许比一堆死资料更有用。

“谢谢。”顾昭烬只回了两个字,再无音讯。

纪逾白关掉对话窗口,走到窗边。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冲刷着玻璃窗。城市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她仿佛能看到顾家那座豪宅里,此刻是怎样的兵荒马乱,也能想象裴则渊在某个可以俯瞰这一切的顶层办公室里,是如何冷静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作壁上观,等待顾家这艘大船彻底沉没,然后看看能捞起什么?还是……主动出击,在沉船的过程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加速这个过程?

她想起母亲临终的录音:“要是太难了……也要做个……活着的人。”

活着,不仅仅是不死。而是在这个残酷的游戏中,活到最后,活得更好。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根据顾昭烬提供的碎片信息、公开资料以及自己推断,拼凑出的关于顾家、星辉资本、以及他们之间通过艺术品和贸易洗钱的逻辑图。虽然不完整,但关键节点和资金流向的推测,已经颇具雏形。

她将这份逻辑图,连同顾昭烬刚刚发来的、关于叶知微画作交易被冻结的模糊截图(她抹去了顾昭烬的ID和任何指向性信息),重新打包、加密。然后,她登录了那个极少使用的、与顾昭烬联系用的加密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地址,是一个她从未使用过、但早已背熟的邮箱——裴则渊的某个公开工作邮箱(处理商务洽谈的)。她相信,以裴则渊的谨慎,这个邮箱一定有专门的团队或AI进行初步筛选,重要的、特别是加密的、含有特定关键词的信息,一定会被送到他面前。

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用英文写着:“Further context regarding the previous gift. Interest in Star Glory may extend to the Gu family's art channel. Details attached. Password: [一个由她和顾昭烬之前约定的暗语生成的复杂密码]”

(“关于之前礼物的进一步背景。对星辉的兴趣可能延伸至顾家的艺术品渠道。详情见附件。密码:……”)

她将加密的压缩包作为附件上传。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纪逾白静静地看着,然后彻底清除了浏览记录和本地文件(云端有加密备份)。她刚刚,向裴则渊递出了第二份、也是更危险的“投名状”。这次,不再是“无意”泄露,而是主动的、有指向性的情报提供。她在赌,赌裴则渊对顾家这条线的兴趣,赌他对“主动且有价值的信息源”的评估,也赌他对她这个“匿名投递者”身份的好奇,能暂时压倒对潜在风险的疑虑。

如果赌赢了,她或许能更近一步。如果赌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引起裴则渊的警惕,或者被顺藤摸瓜查到与顾昭烬的联系。但以顾家现在的处境,和一个“匿名情报”相比,孰轻孰重,裴则渊应该能分清。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冰冷的兴奋。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机会、在夹缝中求生的纪逾白了。她开始尝试,主动去搅动风云,在风暴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暴雨停歇,但云城上空仿佛依旧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财经新闻开始出现零星报道:“顾氏集团旗下地产项目疑遭业主集体维权”、“传多家银行收紧对顾氏信贷”、“顾氏股价早盘低开低走”。

真正的风暴,在第三天下午来临。

最先是一家知名财经自媒体曝出“独家消息”,称顾氏集团与星辉资本在东南亚某国合作的矿产投资,涉嫌利用艺术品交易进行虚假贸易、套取外汇并洗钱,已引起两国监管关注。文章虽未点明具体艺术品和交易细节,但指向性明确。

紧接着,几家主流财经媒体迅速跟进,开始深挖顾氏与星辉的合作历史,以及顾氏旗下艺术品投资板块的谜团。叶知微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出现在报道中,被称为“与顾氏关系密切的某旅欧画家”。

顾氏集团的股价应声暴跌,盘中触发熔断。顾氏大厦楼下聚集了闻讯而来的记者和部分焦躁的投资者。顾宏远原本安排的新闻发布会临时取消。

纪逾白在云步科技的办公室里,默默刷着新闻推送。她能想象顾家此刻的天翻地覆。顾昭烬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那个加密账号头像一片灰暗。

阶为尘下午把她叫进办公室,指着平板上的新闻,眉头微锁:“顾家的事,你怎么看?”

纪逾白斟酌了一下,说:“看起来是资金链和合规问题的总爆发。之前就有征兆,星辉资本自身难保,顾家被拖下水是迟早的事。艺术品这块……如果是真的,会很麻烦,涉及跨境,性质就变了。”

阶为尘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做的供应链分析,提到过顾氏是我们某些元器件的间接供应商。评估一下,如果顾氏出事,对我们的影响,以及替代方案。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是,阶总。”

走出办公室,纪逾白知道,阶为尘也在评估风险,并准备切割。商场无情,大厦将倾时,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自保,以及能否从废墟中捡到便宜。

她投入工作,快速评估顾氏事件对云步供应链的潜在冲击。这让她能以一个相对抽离的视角,观察这场崩塌。同时,她也在等待,等待裴则渊那边的反应,或者……来自顾昭烬的求救。

然而,顾昭烬的“求救”,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惨烈的方式到来了。

那是顾氏风暴爆发的第五天。纪逾白刚结束一个关于传感器项目的内部讨论会,手机震动,一个陌生本地号码。她走到走廊僻静处接起。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沙哑、但竭力维持平静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是……纪逾白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顾昭烬小姐的司机,老陈。”对方的声音有些发抖,“顾小姐……顾小姐她出事了。她让我……如果联系不上她家里,就打这个电话找您。”

纪逾白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了?在哪里?”

“在……在仁和医院。抢救室。”老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顾小姐她……她吞了很多安眠药,还有酒……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吞药?自杀?纪逾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顾昭烬那样骄傲、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人,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

“我马上过来。”她说完,挂断电话,甚至来不及跟陈助理说一声,抓起包就冲出了公司。路上,她试图拨打顾昭烬的手机,关机。又拨了几次老陈给的医院座机,确认了抢救室位置。

仁和医院是云城一家昂贵的私立医院,以隐私保护著称。纪逾白赶到时,抢救室外只有老陈和一个穿着家居服、眼睛红肿的中年女人(看样子是顾家的保姆)守着。老陈看到纪逾白,像看到了主心骨,急忙迎上来。

“纪小姐,您可来了!顾先生和太太都在外地处理公司的事,联系不上……顾小姐她……怎么会想不开啊!”老陈老泪纵横。

“医生怎么说?”纪逾白强迫自己冷静。

“还在洗胃,抢救……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但剂量不小,加上酒精,很危险……”保姆抽泣着说。

纪逾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抢救室门上刺眼的红灯。顾昭烬……那个永远妆容精致、笑容明媚、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名媛,竟然被逼到了这一步。是为了家族的倾覆?是为了叶知微的困境?还是对自身命运的彻底绝望?

她想起顾昭烬在花房里说的话:“他们都夸我完美……只有你知道我是假的,对不对?” 想起她谈起叶知微时眼中的光亮和痛苦,想起她塞给自己那串兰花手链时眼底的决绝和脆弱。

完美表象下的裂痕,早已存在。只是家族的巨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纪逾白拿出手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给阶为尘发了条简短信息:“阶总,抱歉临时有急事离开。顾昭烬自杀,正在仁和医院抢救。情况不明。”

阶为尘很快回复:“知道了。需要帮忙就说。”

没有多余的话,但至少表明了态度。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神色疲惫但缓和了一些:“送来得还算及时,洗胃很成功,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药物和酒精对神经系统和脏器有损伤,需要进ICU观察24小时。另外,病人有严重抑郁倾向,醒来后心理干预很重要。”

纪逾白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谢谢医生。我们可以看她吗?”

“暂时不行,ICU有探视时间。先去办手续吧。”

纪逾白让老陈和保姆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办理各种手续。缴费时,她用的是顾昭烬随身手包里的一张信用卡副卡(老陈交给她的),密码顾昭烬曾无意中提过。处理完一切,天色已暗。她坐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加密通讯软件。她点开,是顾昭烬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今天中午——在她服药之前。

那是一段很长的语音留言。纪逾白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顾昭烬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飘忽,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她的卧室:

“纪逾白,当你听到这段留言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别误会,我不一定是死了,也许只是去了一个更安静、不需要再演戏的地方。谁知道呢。”

“家里彻底乱了。我爸被带走‘协助调查’了,我妈除了哭什么也不会。那些平时巴结我们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真可笑,一场梦,醒了才发现四面都是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知微那边……我托瑞士的朋友想办法了,但希望渺茫。是我连累了她。如果……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能不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有机会的话,帮我照看她一点点?不用多,就一点,别让她真的流落街头。她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

“我累了,纪逾白。真的累了。从小到大,我就像个提线木偶,穿着最漂亮的衣服,说着最得体的话,嫁给最‘合适’的人。我试过反抗,试过去抓住一点真的东西,比如知微,比如……你身上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但我发现,我骨子里早就被驯化了,我离不开这个金丝笼,哪怕它现在变成了囚笼。”

“你说你要往更黑的地方走,才能站在光里。我好像……没有你的勇气了。光太刺眼,黑暗又太冷。哪里都不对。”

“那串兰花手链,定位功能我已经远程关掉了。送给你了。算是……临别礼物?还是纪念品?随便吧。如果你以后真的能走到很高的地方,偶尔想起来,云城曾经有个叫顾昭烬的傻瓜,活得像个笑话,就行了。”

“保重,纪逾白。祝你……得偿所愿。”

语音到此结束。背景里最后似乎有一声极其轻微的、玻璃碰撞的脆响,可能是酒杯,也可能是药瓶。

纪逾白摘下耳机,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闷得发疼。顾昭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心上。那个骄傲的、美丽的、看似拥有一切的镜像,在她面前碎裂了,露出内里早已腐烂空洞的真相。

她得偿所愿?她的“愿”是什么?爬上更高的位置,拥有更多的权力和财富,然后呢?会不会有一天,她也像顾昭烬一样,发现自己站在巅峰,四周却空无一人,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悬崖?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她和顾昭烬不一样。顾昭烬的困境来自被赋予,她的野心源于自我生长。顾昭烬想要的是逃离和真实,她想要的是征服和掌控。起点不同,路径不同,结局……或许也会不同。

但此刻,看着ICU紧闭的门,她无法否认心中那股浓重的悲凉。在这个巨大的、冷酷的名利场中,个人的悲欢离合,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她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顾昭烬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但仍在昏睡。医生说她身体底子好,恢复情况比预期乐观,但心理状态是最大的问题。顾家终于有人来了,是顾昭烬的一个堂哥,脸色阴沉,对纪逾白这个“外人”的出现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就接手了后续事宜。

纪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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