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风灯的是两名年轻的婢女,中间较年长的妇人脑后盘着圆髻,身上裹着深褐色衣裙,腰间缚同色素麻窄带,她面皮苍老,整张脸沉敛肃穆,半点笑意也无,很像宫斗剧里的老嬷嬷。

而年轻妇人便是卫君三日前见过的美丽女子,她肌肤生得皓然如雪,发色浓黑如青黛,秋水为眸,目若流波,就像黑夜浓雾里幻化出来的精怪。

率先出来的婢女向来人屈膝行礼,“奴见过姜姬,王媪。”

隔壁屋里偷懒的其他三个婢女见到来人不敢再耽误,胡乱套上袄衣跑出来行礼,四个人垂首跪在院中,等候发落。

很快那个面容肃穆的王媪就开口了,她的表情和语气很冷肃,半点情面不留:“未到戌时你们便回屋休息,无一人在女公子处侍候,这般惰怠,留你们何用!”

“奴……”

王媪原本还想再训斥几句,奈何身边的姜氏按捺不住率先问道:“女公子如何了?”

四个婢女自从来了这里便恍若休沐般,整日里无所事事,缩在火塘边取暖闲聊,完全忘记了病榻上的卫君,这时如何答得上来?

王媪看见这四人支支吾吾半天回不上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好一群懒怠婢子!叫你们来此地是照料女公子,你们倒好,一味的偷闲躲差,怠慢主子,视府中规矩如无物。今日定要重重责罚你们,绝不姑息!”

“王媪,婢子们知错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这番厉声斥责的话吓白了几人的脸色,纷纷哭天抢地的求饶磕头。还有人想要去拉王媪身边姜氏的裙角,想让姜氏为她们求情。

安静的院子突然嘈杂起来,卫君心中大乐,扒着门缝想:活该,就该让这群婢女受些教训。将她一个人撂在此处不闻不问,若不是她心志坚定熬了过去,这会就可以直接帮她收尸了。

卫君目光落在姜氏身上有些出神,这人深夜带着婢女前来叩门,面带焦急,难不成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没等她细想,姜氏就已经抬步朝她所在的屋子走来。卫君不再耽搁,披着被子回到西侧墙角的地铺上,将脸半盖住开始装睡。

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在卫君耳边响起,她微眯着眼看过去,姜氏疾步进入内室,直奔床榻而去,其他人都跟着她身后,乌泱泱一片,将这尚宽敞的屋子都衬得有些拥挤。

姜氏清润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女公子呢?”

被推出来回话的婢女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冷汗直流,“…女公子一直在屋内没出去过,怎么会不见了…”

王媪声音拔高,一声令下,“还不快找人!”

”诺。”

七个婢女齐齐转身开始在屋内找人,随着几盏陶灯接二连三的亮起,宽敞的内室被火光充斥,明亮清晰。

卫君在心里默数了几声,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缩在墙角,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急速往她这里而来。

卫君缩在被子里动了动,装作被吵醒的模样睁开眼睛,本想装出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敷衍过去,却被一个带着清雅淡香的温热怀抱紧紧拥了个满怀。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袁女士连手都不让她碰,更遑论抱了。

姜氏将卫君抱在怀里不肯松开,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泣着泪,背脊微微颤抖。

“我的阿奴…”

这时一旁守着老嬷嬷上前,肃穆的表情变得有些温柔,她伸手拍拍妇人的肩膀,低声道:“姜姬,莫哭了。”

姜姬是她的名字吗?卫君很快否认了这点,秦朝时,贵族少女、诸侯宗室女子皆可称姬,如楚姬、赵姬等。再后来,王公贵族的妾室、身边善歌舞侍奉宴饮的女子,也被称姬,例如歌姬、侍姬。

媪字同理,年老妇人、老妪,府上年长仆妇、乡间老婆婆皆可称媪。前面冠以姓氏,例如王媪,张媪等。

那眼前这位姜姬,应该是府上的妾室,那天见到的端庄贵妇人,便是这府上的主母。而她,应该是姜姬的女儿,府内的庶女。

卫君呆呆的靠在姜氏肩上,目光落在木质地板上,不合时宜的走神:姜氏和这些婢女居然都是穿着足袜进的屋。

这个礼仪和汉朝的褪履上殿很像,褪履上殿是汉朝群臣觐见天子的硬性礼法:百官至大殿丹陛之下,必先解下朝履,置于阶侧,仅着素白绢袜登殿,以示对君主极致恭敬。

而姬、媪这些称呼也符合汉朝的风俗,面前这些婢女身上穿的绕身服饰也和汉朝的曲裾有些相似,所以她这是穿越到汉朝了?

原主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汉朝某户富贵/官宦人家的庶女,不受宠的那种。

卫君迷茫地眨眨眼,她是一个理科生,而且理科学得还不错。都说学会物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在这里,显然是文科生更吃香一点。

她对汉朝知之甚少,只知道汉朝有西东两汉之分,刘皇叔差点三造大汉,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但她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汉武帝刘彻到了晚年终究难脱帝王多疑的通病,行事昏聩,巫蛊之祸牵连无数人。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朝野人人自危。东汉末年,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战乱不休。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若遇上明主还好说,遇上个不着调的,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卫君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脑中那点残留的历史知识,姜氏已经松开了她,转而用一种爱怜的目光打量她,素白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柔抚摸。

“阿奴,你现下感觉如何?”

卫君尴尬地后退了些,她很不习惯和人这样亲近。并且阿奴这个名字她有点接受不了,这名字只比二丫,三妞好那么一点。

卫君张了张口,刚想问现在是谁在当政,突然想起三天前被灌下的那碗符水,身上抖了一下,将唇瓣死死抿住。

她不是原主,不知道原主曾经的性格和习惯,面对姜氏这个原主的母亲,她该如何做才能不露破绽,避免再次被误会阴邪入体而灌符水。

卫君决定,在尚未了解这个时代和姜氏前,她还是暂时不要说话为好。

她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摸了摸,又指了指喉咙,摇摇头,示意自己说不出话。

姜氏黛色的长眉慢慢蹙起,她伸手探了探卫君的额头,肌肤果然滚烫一片。她朝身后的王媪吩咐两声,王媪很快应声,躬着身子退出屋内,离开时还狠狠瞪了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婢女一眼。

姜氏随后抱起地铺上的卫君往床榻边走,她身量纤细,抱着卫君一个十一岁的幼女异常吃力,之前照顾卫君的几个婢女上前要来帮忙,却被姜氏躲了过去。

那几人只好将地上的地铺裹起,抢先一步走到床榻前铺好铺盖,姜氏将卫君放在榻边,伸手摸了摸被褥,低声斥责了两句,只是她声音偏柔,听不出什么责骂的意味。

期间卫君一直在打量她,看见这幕有些松了口气,看起来姜氏很重视她这个女儿,那她就放心了。

卫君偷偷伸手摸了摸小脸,姜氏长得如此好看,那这具身体身为她的女儿,想必相貌不会差劲到哪里去。她有些庆幸,对于古代后宅女子而言,除了嫁人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出众的姿色,能为她增添一些微薄筹码。

她趁着空闲的时间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空间倒是很大,中间用灰布帷幔隔开一分为二,除了她躺着的老旧矮木榻外,屋内连个像样陈设都没有,看起来很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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