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扶苏。嬴姓,名扶苏。他们说我是秦始皇的长子。可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是一个想说话、却总也说不赢父亲的人。
我是一个没有等到天亮就死了的人。
一、咸阳
我出生在咸阳宫。天是高的,墙是厚的,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竹简和墨的气味。父亲坐在最高的地方,下面的人跪成一片。
别人都说父亲是神。他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山。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小时候读《诗》《书》,读孔子。那些竹简上的字告诉我,治国要用仁德,要轻徭薄赋,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父亲治国的办法是不听话就杀。我觉得不对,但我不敢说。后来我长大了,敢说了。我站在父亲面前,说:“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他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把刀,从我的喉咙一直划到胸口。我不知道他是在恨我,还是在怕我。或者都有。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咸阳的宫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我还是冷,冷到骨子里。我太明白父亲了——他像我一样固执,只是固执的方向刚好相反。他想用刀把天下焊成一块铁板。我想用绳子把天下缝成一张不会破的网。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就像火无法说服水不要熄灭它。
咸阳的冬天很长,长到我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二、上郡
那一年的春天没有来。父亲下了一道诏书——让我去上郡,给蒙恬做监军。
“监军”这两个字很好听,可宫里的人都知道,那是流放。去的人,是被父亲放弃的人。我走的那天,咸阳的城门开了又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棺材盖。我没有回头。宫里的人说,太子是不出京城的,出了京城,就是表示不拟立他的意思。我知道。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再回来。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上郡在北方。那里的风比我见过的任何风都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城墙外面是沙漠,沙漠外面是草原,草原上住着匈奴。父亲让我来这里,是让我看着蒙恬修长城、修直道。我看。我每天都看。看那些士兵在风沙里搬石头,看他们的脊背在日头底下弯成一张弓。
有一天我问蒙恬:“你恨我吗?”蒙恬说:“恨什么?”我说:“我父亲把我丢到这里来,让你看着我。你本可以不用带一个累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让你来,是想让你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的。不是宫殿里的天下,是城墙外面的天下。”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可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如果父亲真的想让我看天下,为什么不在咸阳教我怎么看?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扔到风沙里,让我自己学会看?
蒙恬有三十万大军。那些士兵不认识我,可他们知道我是谁。每次我骑马经过营地,他们都站起来,低着头。有人私下说——这就是那个被陛下赶出来的太子。说这话的人后来被蒙恬打了军棍。可我知道,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被赶出来的。可我也在这里学会了一件事——天下不是只有咸阳那一座城。咸阳城里有父亲,有朝堂,有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可咸阳外面还有无数人,他们不跪,他们只是活着。
我在上郡住了好几年。那些年,我学会了骑马、射箭、看星象,也学会了沉默。以前在咸阳,我总想说话,想让父亲听见我的声音。可在这里,没有人需要我说话,他们只需要我站在城墙上看。
三、诏书
那年夏天,父亲最后一次出巡。他带了胡亥——我的弟弟。我没有去。我在上郡,看着北方的云。我不知道那时候父亲正在生病。不知道他躺在车里,看着车顶,想着什么。
七月,使者来了。
使者从咸阳来,骑马跑了很远的路。他下马的时候,衣袍上全是尘土。他走进营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我站起来。他念诏书。诏书很短——说我“为人子不孝”,说我和蒙恬“无尺寸之功”,说父皇命令我自尽。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石子沉进深水里。没有回音。
我接过那卷竹简,看了很久。字是父亲的。那些字一笔一划,我都认得。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父亲的字从来都是直的,可这一卷上的字,似乎比平时软了一些。我当时没有多想。也许我应该多想一下的。
蒙恬跪在我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公子,这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让你监军,是信任你。这道诏书来得蹊跷——为什么不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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