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
她也嫌弃他了?
他就是一个有缺陷的人。
为什么别人都能流畅说话,就他不能。他曾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因为他是他爸喝酒后生的,先天发育缺陷,或许因为他妈早早抛弃了他,该学说话的时候没人教。
然而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了。
他听过比钱宝麟他爸说的更难听的话,可是又怎样,他依旧是第一,依旧可以做想做的事。
会不会说话不会改变任何事。
姜宜:“好不好?”
他别开了头,沉声说:“不。”
她提起他总看的那些书,“你不是想做生意吗。”
“哑巴,也可以。”他查过,有很多先例,甚至是聋哑人。
姜宜撇嘴,喃喃:“可是我不想你被冤枉却不解释,我想让别人都承认你厉害。”
他闻言,微顿,仍不说话。
她小声哼哼,“固执鬼。”
他垂眸,睫毛盖住眼眸的黯然。
天仿佛灰了些。
快放学时,他问她周末去不去图书馆。
她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在纸上写:【去】
他拧眉,不解。
她继续写:【我要和你一样,以后写字交流】
他不愿意跟她好好说话,她也不跟他好好说话了。
“……”好吧。
他们就这样过了几天要么说一两个字,要么写字交流的生活。
周六去图书馆。
中午,工作人员说下周起就能办理长时间借阅了。
他们可以借回家看,不用再每周跑来。
她非常开心,下意识和李賀然庆祝,刚张开嘴就闭上,掏出本子,画了一串烟花递给他。
他接过本子,淡淡无奈。
慢而认真地丰富了烟花的细节,直至栩栩如生。
她又提出分开坐,借书,捂住书名,埋头看。
同类型的书她看过好几本了,那时太小,无法完全理解,看了就搁置了。
如今再看,基本可以全部理解了。
而且因为看过,再看像复习,阅读非常快。
这是不是就是他以前提的前置学习法?
姜宜平时毛茸茸的,一旦认真,那也是十分有韧劲。
话多的快把自己憋坏,也不说一句。
接连两周,他们都处于半冷战状态。还交流,就是不说话了。
李賀然耳边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他曾经常被那道声音吵到快耳鸣。
传话本快写完一半。
先投降的是他。
那天她上着课想起个特好笑的笑话,立刻想跟他分享,可是写出来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写出来很难同样有意思,她写到一半不写了,下课就迫不及待去找唐恬分享。
她跟唐恬讲完,两人抱着书咯咯笑。
他忽的生出一股怒气,但理智地压下了。
窗户开了个缝隙,秋风里夹杂着蝉声嘶鸣,那是一个渺小的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无人在意,但激烈无比。
当天下午,姜宜给画涂着水彩,听到李賀然的声音。
“姜宜,你要,怎么教。”他写字,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不管她要怎么教,他只要练习,必定反复反复撕开遮羞布,暴露窘态。
尽管早就说不上体面。
她惊喜地眨眨眼,“你愿意了呀?”
他扒住头发。
“我的方法可多了。”她的知识储备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教学在当晚即刻开始,她测试他每个拼音的发音,整理难易顺序,由简入难,例如发“L”比发“B”顺畅,就从说“露水、梨子、力量”等等说起。
通常来说,声母比韵母更难发音,爆破音(b,t,k等等)更容易引发口吃。以此练习,循序渐进。
矫正口吃,理论只占百分之二十,重要的是练习,而靠自己练习是很难的。
因为许多语言障碍者并不能发现自己的问题,他们长期习成和沿用的是错误方式。
气流在口腔中如何流动造成发音,喉咙、舌头、唇周肌肉、牙齿等共同协调气流的流动,需要旁观者提醒,引导,示范。
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是小姜老师的教学时间。
年龄摆在这里,她并没有高超的教学水平,但可以判断他发音是否正常,并且做正确的示范。
以及,她有耐心,也绝不会在他说错时取笑——这是最重要的。
李賀然有个很大的优点,言出必行。
从他小时候卖卡片,帮人拿书包就是,答应的一定会做到,风雨无阻。
所以即便他内心抗拒,也会配合姜宜。
每过一个礼拜,李賀然都有明显的进步。
这天回家路上有小摊卖糖葫芦,三元钱一串。
姜宜大手笔拿下三串,送给他一串,“李賀然,奖励你。”
“不准不要。”
“也不准带回家给别人,现在就吃掉。”只是独属奖励他的。
糖葫芦咬破,山楂的酸触到他舌腔内侧,那里有练习说话咬出血的破口,十分刺痛。
可他却不觉得痛,更多的是愉悦,希望,还有,甜。
她绑着灯笼辫,走在前面,发尾微卷,摇曳漂亮。
她手臂长长了,能够得着后脑勺,已经自己扎头发了。
姜宜也吃了一串,留下一串给爸爸。
推开家门,她又看到爸爸在滴眼药水。
“回来了?”姜冲在窗边仰着头,听到声音转过来,两行眼药水流下来,十分喜感。
可她笑不出,有点担心。眼睛怎么总不舒服呢。
姜冲起先眼睛干,后来又控制不住掉泪。睁一会儿就自动流。
他觉着是油烟熏久了,戴上护眼,好了点,可也就好一点,效果不大。
下午眼睛抽痛,他受不住,给老板请假半天,回来休息了会儿。
姜冲把眼药水盖上,做出悠闲的样子,说:“今天下班早,晚上想吃什么,老爸给你做!”
姜爸爸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写作业。
他炒好一个菜就叫她来尝尝咸淡,她立刻放下笔哒哒哒跑去。
在爸爸面前,她格外稚气。
她吃完一根肉丝不过瘾巴巴望着,他又给她夹一大筷子,这可不是尝咸淡的量。
她边被烫边吃掉,特别满足。
吃饭时,她撒娇让爸爸必须要去医院检查眼睛,姜冲答应了。
然而没去成,饭店来电话说忙,他立刻就去帮忙了。
姜爸爸哪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心软,太老好人,不会拒绝。
这一拖,又过了一周。第二周,在姜宜的督促下才去。
姜冲实际上有些不想去医院,他爸眼睛也有问题,很早眼睛就瞎了。
他焦虑地去挂号,拿着化验单跑上跑下,做了六个专项检测,忙到快下午才忙完,医院说下周三来拿结果。
他应“好”,下楼,在楼梯间小平台的窗口看到个熟人。
——李姨。李賀然的奶奶。老人坐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哀戚地望着远处。
李姨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
这个年纪的人一般不来医院,有点小病小痛更愿意在诊所取点药。
除非是有什么扛不住的状况才肯来医院。
他面色一凛,想去问问情况。等赶到,人却走了。
他想起在邻里听到的传言,李世强多年没回来了,据说是在外面又成了个家,又生了个孩子。
*
李賀然回到家,奶奶做了一大桌菜,少见地说了很多话。
吃完饭,奶奶交代他家里的钱放在哪里,有多少,家里备用钥匙有几把,水电气表怎么看。
交代完,她说要出趟远门,去邻市。
他知道,她要去看那个人。那个人在邻市有了新家庭,早就抛弃他们了。
他也知道,那个人有了孩子,而且是个健康,说话流利,没任何毛病的孩子。
李奶奶回房间发了会儿呆。她的病在肺上,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医生告诫她不要出远门,住院治疗。
活到这年龄,生老病死,都是命。治不治只是多一两个月少一两个月的区别。
她从抽屉取出张小孩的照片,这也是她孙子,无论如何,她要在阖眼前去看一眼。
*
姜冲吃了医院开的药,两个多月过去,眼睛仍是时好时坏。
姜宜有次陪他去医院治疗,看到一个医生拿着一根很长的金属丝钻入了他的眼白,她吓坏了。
她告诉李賀然,他说:“可能在疏通经络。”
“但我怎么感觉没好转呢。”她有点愁,据她观察,爸爸已经不做厨师了,在传菜。
传菜的工资低许多。她不在乎工资,可是反向推论,如果爸爸眼睛有好转,不会去做工资更低的活儿。
他说:“治疗需要时间。”
“好吧。”她托着脑袋。
李賀然能流畅地说短句了,长句还困难。
他只对她说,在班上依旧沉默寡言。
他会流畅的说话,只有她知道。姜宜感觉像隐藏了一个宝藏,更加油地陪他练习,只等某天他说话彻底流利,闪瞎众人的眼。
他们像躲在山崖下偷偷练武功的侠侣,只等功成,重返江湖。
现在图书馆能外借书了,他们不用每周都去。
他放学和周末都会到手机店看店。
这天下课,她想到李奶奶,问:“你奶奶回来了没?”
他顿了顿,摇头。
她数数时间,“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李賀然不做声,他不想说这件事,也不想去想。
奶奶走的那天早上,他醒着,听到了客厅的开门声。
他想冲出去告诉她,其实他不口吃了,他在学说话,以后会越来越流利。
他想恳求她不要走。
可是靠乞求留下的有什么意义?如果求了仍然不留下来?
出去了,只会把一切撕的更粉粹,更残酷地摆在他面前。
他翻了一页书,盯着书里的一行字,强行停止思考。
会有一个人不抛下他吗。
姜宜在做美术课的作业,旁边放着李賀然的画本,她说:“我发现你画儿画的特别好。你以后可以去当个画家。”
他扫了眼。
姜宜以后会读初中,高中,大学,她以后会有她的生活。
他们不可能永远不分开。
他不回应,她还是继续叽喳,因为知道他一定在听,她自言自语,“还是算了,画家都是死了后才赚钱,你别当画家了。”
他们的学校是小学和初中一体式,高中却有许多不同选择。他问:“你高中想去哪读?”
“嗯……”她还没想过呢,“我不知道,你呢。”
“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她笑着说,“我们以后要一直同校。”
他轻轻答:“可以。”
*
然而,过了几天,李賀然却没来学校。
乌云漫天,山雨欲来。
姜宜一个人,十分不安,他怎么没来上课,以前他请假会提前告诉她一声。
他生病了?难不成去医院了?
魂不守舍地上完一天课后,姜冲久违地来接她。
她喃喃:“爸爸,李賀然今天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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