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临死那年,把一串钥匙交给我,让我回趟松烟岭。
他在病床上熬了小半年,人瘦得脱了形,脑子一时清楚一时糊涂。糊涂的时候他骂人,骂山里的雪,骂那年的风,也骂我娘。清楚的时候他就盯着我看,看着看着掉眼泪,说他对不住我,也对不住我娘,让我回去把老屋卖了,卖多卖少都行。只是有一件事,我得替他办。把他压在箱底的那件白袄找出来,烧了。
我问他为什么。我问了三回。他不肯说,只反复念叨一句话:雪一停,她就要回来拿衣裳了。
我娘在我三岁那年走的。走的那年山里闹雪灾,她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村里人足足寻了半个月,人找不着,尸首也寻不到。开春雪化,搜山的人在一处避风的石坎下找到她的背篓,篓里的药材都发了芽。人还是没有。后来乡里按失踪销了户。我爹带着我搬下山,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再没回过松烟岭。
我对我娘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穿一身白,抱过我一回,身上凉丝丝的,镇上的孩子骂我,说我娘是山里的雪魅,专在暴风雪夜敲人门。我为这个打过无数回架。每次打输了回家,我爹都不吭声,给我煮两个鸡蛋。他从不让我提我娘。一提,他脸就沉下来。
我接钥匙那年二十八,在城里做文书,入冬以后我请了假,一个人坐长途车进山,松烟岭比我记忆里还偏,盘山的土路结了冰,车在半道抛锚,我踩着雪走了二十里地,到村口时天快黑了。
村子空了一多半。年轻人都下山谋生,剩下的几户老人缩在屋里,烟囱冒着细烟。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身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护林的告示。我进村时惊动了一只趴在柴垛上的黄狗。它冲我叫了两声,让一个老婆婆喝住了。老婆婆眯着眼看我,问我是谁家的娃。我报上我爹的名字,她愣了半天,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她让我叫她七婶。七婶把我让进屋,烤着火,絮絮叨叨跟我说村里的事。
她先给我盛了碗热米汤,让我捧着碗边喝边说。灶上的铁锅突突地冒着白汽,屋梁上吊着两串干辣椒,红得发黑。风从门缝里进来,串子轻轻晃。谁家搬走了,谁家绝了户,哪间屋让雪压塌了。说着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回来给我娘迁坟的。我说我娘没有坟。七婶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往地上啐了一口,说造孽。她说那年她就跟人说,白姑是个实诚女人,哪是什么山里的东西,没人听。
她让我夜里多留个心眼,说松烟岭这几年总有人在暴雪后看见穿白的人影。从前是传言,如今村子空了,人影反倒更真。我笑着谢她,没往心里去。那时天还晴着,冬日头暖暖地照着,满山的白雪晃眼。
老屋在村子最北头,靠着山,木板墙让雪水沤得发黑,我开锁进门,一股霉味扑面。
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吱呀一声,响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我在门槛上刮了刮鞋底的雪,雪块掉进屋里,化成一小摊黑泥。屋里的陈设还是走那年的样子。灶台上落着铜钱厚的灰,墙上挂着我爹早年的砍柴刀,刀锈成了红褐色。墙角立着一个小摇篮,木头的,落满了灰。我站在摇篮前看了一会儿,喉咙发紧。我爹搬下山时什么都带了,唯独把这个留下了。又或者,他是不敢带。
我在爹说的那只旧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到底,摸到一个蓝布包。包里是一件女人的白袄。
那袄子素得很,没有一道花边,料子却出奇地好,触手冰凉,滑得像水,我抖开看,整件袄子干干净净,连个霉点都没有。箱底还压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小本子,纸页发黄,是我爹的字。
头一页写着:松烟岭规矩,暴风雪夜有人敲门,先看脚。穿白鞋的,不开。
我坐在灰里往后翻。爹识字不多,写得磕磕绊绊,一个冬天的事写了大半本。
那年他二十五,在山里伐木组干活。腊月里一场大风雪,组里四个人被堵在山上的木屋里。
粮只剩小半袋,四个人省着吃,一天熬两顿稀粥,屋外的雪一夜厚过一夜,清早起来,门让雪堵得严实,得拿木板一点一点铲出条道来。雪埋了半截门。夜里有人敲门。我爹趴在门缝上看,门外站着个女人,一身白,黑头发,脸白得没有血色,身上没有一片雪落着。她说她是过山采药的,迷了路,求借一宿。组里年纪最大的老柴头一把按住门,不让开,说山里没人这个时辰赶路。可那女人就站在门外,不敲第二回,也不走。
后半夜雪更大,门板上结了一层白霜,组里有个姓祁的年轻后生心善,趁众人睡熟,偷偷拔了门闩。我爹写,门一开,屋里的油灯当场就灭了,寒气顺着地皮灌进来,四个大男人冻得牙关打架。那女人进门,不坐火塘,只在角落里蹲着,呼出的气是一缕一缕的白雾。
第二天天亮,雪停了,那女人不见了,祁后生睡得最沉,怎么叫都叫不醒。人已经硬了,脸上带着笑,浑身上下没有伤,只是硬,像在冰里浸过。我爹写,他去摸祁后生的手,那手冰得扎人,指甲盖都是紫的。老柴头懂行,说这是冻死的相。人到最后周身发热,自己把衣裳扒了,脸上才笑,山里叫这个作笑面冻。老柴头当场就白了头,下山之后大病一场,逢人就说他们开门放进了山里的东西。
可本子写到这里,笔迹忽然变了。后面的事跟我听过的传闻对不上。
我爹写,那女人不是一个人走的。她走时在木屋里留下了半篓草药,药都是治冻伤的。组里剩下的三个人,靠着那篓药,又撑了两天才等到山下的救援队。老柴头下山后不肯提那药,只说祁后生是让雪魅索了命。
又过了一年,还是冬天,我爹一个人在山坳里捡到一个女人。女人摔在雪窝里,腿受了伤,穿的正是那件白袄。她醒了之后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只记得名字里有个白字,村里人就叫她白姑。我爹照顾了她一冬,开春两人成了亲,第二年就有了我。
我爹在本子里写:她怕热,三伏天也要穿夹衣,从不下水,抱着娃的时候手凉,娃却从来不哭。她不拜神,不进庙,只在每一场大雪之后,对着山磕一个头。村里人背地里说闲话,她听见了也不恼。
我三岁那年腊月,又起了大风雪。她夜里给我掖好被角,留了一张字条,走了。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我得回去,那年的债还没还完,孩子长大,莫让他进山。
我拿着本子坐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我早生着了,火光一跳一跳,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风呜呜地响,雪粒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发响。雪还在下。我这才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今夜有暴雪。
我本来打算在老屋住一宿,明早就下山。可到了后半夜,风越刮越邪,门板咣咣地响,真像有人在外头拍。我裹紧衣裳,往灶膛里添柴,眼睛盯着那扇门。
为了壮胆,我把七婶白天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跟自己说这世上没有精怪,风就是风,雪就是雪,我伸手试了试门板,木板冰得刺骨,门缝底下往屋里渗寒气,灶膛里的火苗让那股穿堂的冷气逼得往一边歪。我起身拿一件旧蓑衣堵门缝。手刚碰到门板,拍门声忽然停了。四野静得反常,连风声都收了,只剩灶火噼啪。
人就是这样。声音响着的时候还能撑,一静,心里反倒空了。
门被拍响了。三下,不快不慢。
我头发根一下竖起来。爹的本子就在手边,头一页那行字烧得我眼疼:穿白鞋的,不开。
拍门声停了。门外有个声音,很轻,是女人的嗓子,问屋里能不能借个火,说她赶路迷了方向。我咬着牙不吭声。那声音又说,她闻到药味了,知道屋里住着人。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跟擂鼓一样。我不敢动。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我摸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
风雪里站着个女人,一身白,黑头发,脸白得没有血色,身上果然没有一片雪。她跟我记忆里那个抱过我的影子,一模一样。她也在看门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你是阿岫的娃吧,眉眼像他。
我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是她。
她说她不进来,山里的规矩她懂。门没开。她只问一句,那件袄子还在不在。她要取走。袄子留在屋里,穿它的人就要挨冻。我爹这辈子没烧它,是不敢,也是不肯。
我手抖得厉害,回身抓起那件白袄,袄子冰凉,隔着布都扎手,我把袄子从门缝里递出去,手碰到她的手指,冷得我一缩。她接过袄子,披在身上,冲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喊住她。我说我爹今年走了,他临闭眼还在骂你,也在念你。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雪落不到她身上。她说她知道。她说那年木屋里死的祁后生,是她没能救回来的人。她欠那条命,山里每一场大雪都要她去还,还到死,死了还要还。
我说那我爹等了你一辈子,你欠不欠。
她没回头。她说欠,还不清,所以她才走。她说我爹是好人,好人命苦,她再留下去,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这个家淹了。她走了,我们父子才能过安稳日子。她让我开春把老屋卖了,离山远远的,永远别在暴风雪夜给陌生人开门。她说山里真正吃人的,从来不是雪,是封了山的那场冷。冷到骨头里,人就糊涂了,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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