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骜。他们说我是汉成帝,西汉第十二位皇帝。

我这一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寄予厚望。可最后,我死在一个叫“温柔乡”的地方,死在赵合德的怀里,死在四十五岁那年春天的夜里。史书上写我“湛于酒色”,写我“赵氏乱内,外家擅朝”。他们说得对,可也不全对。我身上那些被唾骂的东西,是我一步步走进去的——而我本有机会,走另一条路。

一、太孙

我出生那年,祖父汉宣帝还在位。我父亲是太子刘奭,母亲是太子妃王政君。我出生在太子宫甲观画堂,据说出生那天,祖父高兴得不得了。他给我取名“骜”——骜是千里马的意思。他希望我像一匹千里马一样,驰骋天下。祖父总把我抱在身边,叫我“太孙”。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眼里的期盼有多重。

三岁那年,祖父驾崩了。父亲即位,就是汉元帝。我也被立为太子。那些年,我读经书,学礼仪,宽博谨慎。史书上说我“喜好经书”,说我“宽博谨慎”。可我长大了之后,开始沉迷酒色。父亲看着我说——这孩子不能成大器。他想改立定陶王刘康为太子。那一刻我站在殿外,风穿过廊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父亲对我失望的味道。

我没有被废掉。因为侍中史丹替我说了话。太子之位保住了,可我父亲看我的最后一眼,我忘不掉。那一眼里有犹豫,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他从未说出口的失望。

二、登基

竟宁元年,父亲驾崩。我十九岁,登基做了皇帝。那一年,我穿着冕服坐在龙椅上,心里想的是——我要做一个好皇帝。我“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每次升朝,我端坐御座,仪态威严。班固后来在《汉书》里说我“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他们说我有帝王之象,可惜——象是象,人是人。我只能做给人看的皇帝。

我即位第一年,封了五位舅父为侯。外戚王氏的势力,从那时开始膨胀。谏大夫杨兴对我说,高祖立下规矩“非功臣不侯”,外戚封侯是违制的。我听了,但没有改。我母亲是王政君,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需要她的家族站在她身后,我需要她站在我身后。那时候我以为,外戚可以制衡朝臣。后来我才知道——我放出去的每一根线,最后都变成了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我赦免了陈汤,让他活了下来;我起用了刘向,让他回到了朝堂。可我也听任王凤打击异己,甚至默许他逼死了丞相王商。“基于他说了不算的权力格局,他的指示当然不能落实”——那是我这辈子最耻辱的判决书,判决我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帝。

三、张放

后来,我遇见了张放。

他是富平侯张安世的四世孙,年轻,俊美,陪在我身边。我微服出行,带着十几个随从,有时乘小车,有时骑马,出入市里郊野,远至甘泉、长杨、五柞,斗鸡走马,自称是富平侯家的人。我不愿意被人认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真正的我。那个在朝堂上“尊严若神”的人,在市井里只是一个贪玩的浪荡子。

大臣们觉得这样不妥,他们拆散了我们。张放被调离了长安。可我知道——他不是我最离不开的人。我离不开的,是那种不用再装成“皇帝”的感觉。

四、飞燕与合德

鸿嘉三年,我四十岁。那年,阳阿公主府上,我遇见了一对姐妹——赵飞燕和赵合德。飞燕先入宫,身姿轻盈,能在掌上起舞。后来她引荐了合德。合德入宫之后,我再也没能离开她。

合德的寝宫,我叫它“温柔乡”。我在那里说过一句话——“我当终老是乡”。我没想过那句话会成真,可它真的成真了。我四十岁那年,合德进宫。之后七年,我再也没有走出过她的寝殿。那些年,后宫中有嫔妃生了儿子。合德派人把婴儿带走,下落不明。后来又有一个妃子生了儿子,合德哭闹绝食。我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带到合德寝宫,屏退左右,亲手掐死了他。史书说那是正史记载的事。我亲手杀了我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的眼泪。那年我大概四十二三岁,坐在那间寝殿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不再动弹。我想,我是不是应该哭?可我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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