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着,盼望着,春天的脚步近了。

雪融冰消,草长莺飞,许澍的“刑期”结束在开春后的某一天。

这个年过得简直永生难忘,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大马猴,被迫迎接一波又一波好心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轮流参观。参观者还要时不时投来怜悯的眼神,这总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嗝屁了。

好在终于熬过了这段时期。

医院复查结果稳定,在家中长辈的首肯下,可以尝试着去上学了。

池城是奶奶的老家,一座五线小城,地处江南,气温适宜,空气清新,以生态宜居闻名。

许澍在这儿呆了几个月,除了来的那天坐在车里随意瞄了两眼,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出门,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一下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干净的小城,道路整洁,车辆不多,的确适合他这样的肺病患者。

在视线划过道路旁最后一棵行道树的时候,车缓缓停下,许澍的眼前出现一排烫金的大字,镶在暗红色的大理石上——

池城市第一中学。

“放心吧,许同学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办公室里,年轻的女老师对陈姨说,“我们会重点关注的,一旦有什么情况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好,拜托了,”陈姨点头,只是看向许澍的目光里依旧残留着几分担忧。

许澍抱了她一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只是那时候只能把头埋在她肚子前的小土豆,如今已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微微垂着肩,手臂轻轻圈住她,日益瘦削的肩膀将她浅浅拢在怀里。

陈姨的眼圈红了。

许澍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在浅蓝色的口罩下笑着说:“别担心陈姨,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陈姨含着泪点点头。

女老师姓李,叫李淑华,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着跟她的名字一样温和可亲,是许澍即将前往的高二十四班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李老师一路上给他大致介绍了十四班的情况。

“你是大城市来的,我们一中呢,跟你之前的学校比可能差点,”李老师说,“但也是池城唯一一所省重点,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单,你只要好好学,211还是很有希望的。”

大概是想起他的病,她又立刻补充道:“不过以你目前的情况,还是以身体为主,千万不要过度操劳,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跟老师说。”

许澍也没说什么,低低嗯了一声。

他以前的学校的确是挺强,但是他呢,也不是什么学习的好苗子,整天只想着跟一群哥们疯玩儿,凑合凑合考个中不溜的成绩回去交差就行。

反正上面还有个亲哥,家里人对他这个小儿子也没太大指望。时至今日,更是再也没人敢提学习二字,给他定的最大目标大概是活着就行。

不知何时开始了下雨,教学楼外飘荡着绵密的雨丝。许澍抱着一摞书跟在李老师身后。正值上课时间,一路上路过教室听见不同老师噼里啪啦讲课的声音,从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到电离平衡,久违的内容让他觉得亲切极了。

到了十四班门口,里面正在上语文课。

这个班的语文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干老头儿,说话的语调跟易中天似的,捏着书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念着:“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正下得紧……”

这时,李老师踩着黑色粗跟皮鞋往教室门一戳,曲起手指在掉了漆的绿色门框上轻敲两下。

老头儿的声音一顿,望过来。

李老师朝语文老师点了下头,便领着许澍直接走了进去。

可能因为是下午第一节课,学生们多少有点犯困,在听到明显不属于课堂的动静后所有人才齐刷刷抬起脑袋,听他们班主任声音不大不小地介绍:“打断一下,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许澍,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学了。”

许澍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陌生的一张张脸像望着一片整齐的萝卜头。

他朝着这片萝卜头略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老师也没打算多耽误时间,朝许澍说:“许同学,你先去后面找个位置坐下,大家继续上课吧。”

许澍顶着一众好奇的打量目光平稳地走下台。

最后一排两侧各剩一个空位,一个靠后门,一个靠后窗,他选择了靠门的那个。

往椅子上一坐,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语文书和笔。

不知道课本上到哪一页了,许澍扭头正准备问下左边的同桌,然后就被狠狠吓了一跳。

刚刚没注意,他的同桌——一个耳朵上扎着一排耳钉、脑壳上扎着高高丸子头、额前留着厚厚齐刘海、鬓边挂着两簇须须、脸上扑着一层煞白粉底的女生,正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地望着讲台发呆。

似乎是感觉到许澍的目光,她从呆滞中苏醒,慢悠悠地转过头,裹着浓重烟熏妆的大眼睛在过长刘海帘的半遮掩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窗外。

四十五度,颇为忧伤。

许澍脑子里闪过一句——

我靠。

非主流。

此时的非主流还称得上是一个中性词,是一种代表着前卫的、特立独行的、不与世俗同流的青少年亚文化。

许澍之前的学校里见得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

其中有个染着明黄色爆炸头的,之前一块儿打过球,那颗头在球场上奔跑时像一个高速移动的黄色海胆,非常吸引眼球。

许澍还跟几个哥们私下羡慕过,恨不得立马也去发廊整一个,无奈家里家教严,只能遗憾作罢。

黑板上老师洋洋洒洒地写着板书,许澍的课本摊在桌面上,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那种久未出门的新鲜感过了,他放松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小小活动了一下在桌子底蜷缩得有点难受的长腿。

然后就看见,他的同桌似乎在写些什么。

出于好奇,许澍微微坐直身体,故作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

非主流同桌笔下的那段文字好像一串神秘而华丽的天书,又有繁体、又有简体、又有字母、又有符号,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莫名凑出一种诡异而和谐的美感。

行吧。

来自大城市的许少爷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老土了。

下课后许澍把药瓶揣在兜里,四处晃荡,趁早操时间在隔壁那栋没人的信息楼二楼厕所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药。

结束后回来,发现他的同桌又回到了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势,活像教学楼外那棵歪脖子香樟树成了精。

这姑娘在许澍脑中立刻多了个代号:小树精。

许澍的目光在她桌面扫过,发现小树精那写着神秘文字的精致小本子扉页,在“④⑤度仰望兲空,朙睸而憂傷”之上还有三个规规矩矩的简体中文字,是普通正常人能一眼看懂的——

桑梓宁。

大约是名字?

还挺文艺。

显然小树精并没有要跟许澍熟悉熟悉的意思,整整一周,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始终保持着零交流的战绩。

她有时迟到了,也不用喊许澍让位置,反正是靠后门的最后一排,把后面的垃圾桶、拖把什么的挪一挪,拉开凳子就能自己进去。

所以非主流同桌带给许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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