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明春今日要去领养小孩。

说是小孩,其实已经十四岁了,因为常年忍受饥饿,瘦骨嶙峋,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几乎占脸部面积三分之一,又大又无神,只有看到乌明春才勉强拥有几分神采。

如果仅仅因为贫穷饥饿也算是幸事,但她偏偏还有个赌博的爹,重男轻女的妈,游手好闲继承赌狗爹赌博习性的兄长,生活可谓是水深火热。

因为不受重视,小孩连个名字也没有就要被爹娘为了钱卖到下九流的地方。

乌明春起了恻隐之心。

她礼貌敲开了小孩家的家门,“叨扰了。”

赌狗爹:“我听丫头说了,你想要收她为徒。”

乌明春:“我虽然散修,但修为也还不错,会好生教导她。”

重男轻女的妈哭哭啼啼,“我就这一个女儿,让她去做那劳什子苦修,和魔头厮杀,这可让她怎么活啊!”

时下魔族横行肆虐,年轻一辈的修士甚少有寿终正寝,但凡宗门的修士在四海八荒崭露头角,便会遭到魔族追杀,斩下修士脑袋当做功绩。

若是平庸之辈,那就更难存活。

死在魔头手中的修士不知凡几,久而久之,修士修仙竟还不如凡人苟且偷生的寿命漫长。

因此这对父母的谴责,难得占了几分道理。

乍一看,倒真的像是担忧女儿受苦受难的好父母。

游手好闲的哥说,“我自幼宠着我妹妹,凡是有好吃好玩的都紧着她,你一开口就要把她带走,那怎么能行?”

乌明春穿越四年,见过不少世面,明白他们铺垫这般无非是想要点钱。

“这些,够吗?”

她掏出一锭银子。

赌狗爹眼神一亮,正要开口却被儿子拍了一巴掌,儿子不屑的啧了声,“那可是我的宝贝妹妹,这么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乌明春:“我今日没带多少银子,请诸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说去去就回,但屁股都没离开座位,面色浮现出一丝担忧。

“不过我听说你们要卖掉那丫头,今日也未见她……我心下实在有几分担忧。”

游手好闲的哥深感受辱,“那可是我们妹妹!我们怎么可能卖掉她!”

乌明春:“让我见见她。”

左右也是在家中,他们对视了眼,把关在柴房的丫头叫出来。

“仙人看到了吧,拿了钱我就把她交给你。”

他把妹妹的手臂攥的紧紧的,生怕她跑掉。

乌明春震惊他们的贪得无厌:“一锭银子还不够吗?”

游手好闲的哥见拿捏到她,愈发得意洋洋,“当然不够!别说一锭银子了,就是一锭金子也未必能买得到我这好妹妹!”

乌明春窘迫,“我实在是没那么多钱。”

游手好闲的哥,“你诚心想要,便宜点也不是不行。”

“她无价之宝,我哪里买得起。”

乌明春略一拱手,“对不住了,各位。”

霎时间狂风大作,她捞起丫头就往外跑。

一家人被风迷了眼,回过神连忙过去追。

“站住!”

“快来人啊!光天化日,竟然有仙人强抢民女了!”

“快把我女儿放下!”

一开始还有几个人追着去看热闹,但乌明春太能跑了,他们能看到乌明春就在前面,但又追不上,到最后,只有零星几人为了看完整这场闹剧一直□□的追着。

赌狗爹和赌狗儿子跑的筋疲力尽。

乌明春就在眼前。

他们死活追不到。

赌狗儿子气喘吁吁,“我报官了!”

乌明春抱着丫头停下脚步:“哈哈,你报啊。”

赌狗儿子威胁她:“这丫头已经被卖到赌场了,卖身契都在赌场,你们跑不了!”

乌明春嚣张,“那你报官抓我啊。”

赌狗儿子气的够呛,还要和她周旋,又示意他爹去偷袭。

丫头眼尖,惊慌道:“姐姐小心!”

乌明春踏剑而起。

偷袭的赌狗爹五体投地的摔了。

乌明春放柔语气,“我本来是想着银钱不够给你们点丹药强筋健骨绵延益寿,可惜了,你儿子太贪心。”

“对了,你们父子印堂发黑,恐怕时日无多,今日一别便是永别,珍重啊。”

话毕,便踏剑离去。

两人懊悔的捶胸顿足,早知如此便不贪心了,不过还好,至少还有一锭银子。

等回到家,摆放银子的地方空空如也,一家人顿时傻眼。

“银子呢?”

重男轻女的娘嗫嚅,“我,我不知道啊,我与你们一同追出去了,兴许是那会儿有人进了咱们家。”

谁拿了银子?

一定是隔壁家的。

几人怒气冲冲找过去,没得到银子又挨了顿打,回家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愈发火气旺盛,互相推诿指责“要不是儿子贪心他们还能有丹药”“爹太无能了,偷袭成功岂不是还能抓住一个仙人”“娘就连看好家这一件事都做不好”……

父子互相对骂了一整夜,母亲不敢言语默默垂泪,天亮了又担忧乌明春离去时说他们时日无多的话,惶惶不可终日。

·

钱是乌明春收起来的。

她当然不可能给那一家一分钱。

猜想那家人现在恐怕一地鸡毛,乌明春心情颇好。

她掂了掂轻飘飘的丫头。

“得好好养养呢。”

丫头似是头一次在天上飞,紧紧抱乌明春,“他们报官,姐姐会被通缉吗?”

乌明春:“放心吧,我用的假名字。”

“脸也是假的。”

她揉了揉脸,原本蜡黄泛黑的皮肤犹如拂去尘埃变得洁白无暇,扁平的脸型也焕然一新,竟然在一眨眼,变幻成全新的模样。

见丫头目瞪口呆,她好笑道,“只是简单的幻化之法,你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其实通缉也无所谓,这种案子官府不会跨郡县通缉,去其他城镇换个身份重新开始轻而易举。”

“要不然我们直接去仙城吧。”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

丫头一句话没回。

乌明春:“你怎么了?”

丫头乌黑的大眼睛蒙了层水雾:“我真的,可以离开那个家,再也不回去吗?他们都说父母生我养我,无论怎么对我我都要报答……”

乌明春:“你报答过了。”

“从你能干活就开始喂鸡,除草,种地,家里一日三餐都是你做的,寒冬腊月也要洗全家的衣服……这就够了。”

丫头:“真的吗?”

乌明春抱住她,“真的,生恩养恩你都报过了,现下踏入仙途,正好能斩断尘缘。”

丫头摇摇欲坠的泪砸落下来,趴在她怀里低低的哭着。

小孩子情绪不受重视,连哭也会变得压抑。

乌明春抱着她哄了会儿,“你得有个新名字。”

丫头眼睛红肿:“姐姐给我起个名字吧。”

乌明春:“我不会起名,我找个有学问的人给你起名。”

丫头抓住她的衣服,怯生生的面庞难得倔强:“我想姐姐给我起名,如果是别人……我就不要名字了!”

乌明春理解她的雏鸟情结便同意了。

仙城是修士们常驻的地界。

有大能支撑的结界,不受魔族侵染,是相当安全的地方。

抵达仙城后,乌明春购买日常用品,与丫头暂且在她的小院里安顿下来。

等收拾妥当,夜深人静,乌明春翻来覆去思索名字。

太为难她了。

她穿越前还是高中生呢,从来没有让高中生起名的。

“姐姐还不睡吗?”丫头也没睡着。

小院有多余的房间,只是丫头想要乌明春陪她睡,但睡一起后,丫头又很僵硬,似乎不适应和人接触,是以阖眼到半夜还没睡。

乌明春忧愁:“我其实不会起名字。”

丫头吃吃笑起来:“姐姐还在想这个?”

乌明春苦着脸,“是呢。”

“要不然还是让有学问的仙人给你起个名字吧。”

丫头倔强又执着,“不要,我就要姐姐给我起名。”

乌明春叹了口气,“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大约是扶苏这个名字太深深入耳了。”

丫头:“那我叫荷花。”

“这样再有人拜托姐姐起名,姐姐脑子里都是我了。”

乌明春略感好笑,“也没人像你这么执着。”

她握着丫头的手在她掌心写这两个字。

“是荷华,风华正茂的华。”

丫头手心痒痒的,她攥成拳头,“荷华,这是什么意思?”

乌明春:“呃,就是荷花的意思。”

丫头:“那我就叫荷华了。”

乌明春觉得草率:“小名先这样叫吧,等等也许你就想要个有典故的更好听的名字。”

荷华不以为然:“这个就是最好的。”

·

四季变换,斗转星移。

荷华已经被乌明春从瘦骨嶙峋的丫头养成健康红润的孩子。

看起来就福气满满。

乌明春深感欣慰,“明日我送你去迢迢宗。”

荷华正在给她缝划烂的裙摆,闻言一顿,指尖扎出血,“为什么?姐姐不要我了吗?”

乌明春与她解释:“迢迢宗是第一大宗,我送你去拜师学艺,也算是正式踏入仙途了。”

荷华:“我想拜姐姐为师。”

乌明春摇头:“我教不了你。”

她对修仙这件事,悟性诡异,道法尚未参悟多少,境界已然到了元婴上三境。

说出来可能会被人揍。

她大概,也许,是个天才。

而天才,并不怎么会教学生。

荷华似乎不理解这种事,只觉得她要抛弃她,一连数日都闷闷不乐。

夜晚还躲在被窝低声哭泣。

啊……

孩子不想去上学也不能硬逼着去吧。

乌明春头秃:“那你先和我学吧,实在不行,再送你去宗门拜师。”

荷华登时恢复了活力,从床上跳下来,毫无停顿的敬茶拜师,要给她磕头的时候,乌明春连忙扶起来她,“我这儿不兴这一套。”

她经历过现代社会洗礼,可受不了别人给她磕头。

荷华脆升升喊:“师父!”

乌明春心头一震。

异世多年,突然有了一丝归属感。

她摸摸空荡荡的手腕,从储物袋扒了扒,“这个护身法镯赠给你,能够抵挡化神期修士的一击。”

荷华:“谢谢师父!”

又觉得一个太寒碜了,解了储物袋让她看中哪个拿哪个。

乌明春宽慰她:“都是些身外之物,你喜欢就随便拿。”

荷华怔愣许久。

乌明春惊悚的抱住她脑袋:“怎么刚拜师就傻了?”

荷华回过神,见师父调侃她,一时间颇有些羞涩,垂头小声说,“我太开心了。”

拜师之后,她效仿宗门给她们俩分别做了本命灯摆放在案台。

如今烛火明亮。

乌明春半夜睡醒,迷迷糊糊见一道人影摇曳,心下一惊,见是荷华便松了口气,“你在做什么?”

荷华撑着下巴看她们的本命灯,目光极其冷淡平静,转头看她时才透出点天真娇憨,“我看话本都说‘蜡烛要燃一夜不灭,这样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诗里面倒是悲伤点,说什么‘何当共剪西窗烛’……”

她眉眼染几分忧郁。

乌明春面无表情走到她身后,轻拍她脑袋,“只燃一夜我们就死了,少看点话本,回去睡觉。”

荷华表情凝滞,噎的半天说不出话。

……

乌明春觉得荷华是个天才。

往往她教导一二,荷华便能够体悟到三四,从炼气到筑基只用了半年时间。

偶尔提出的问题还能让乌明春自我探索的懵懂体质豁然开朗。

荷华,真是一个宝贝徒弟!

就是有点分离焦虑,一旦见不到她便惶惶不安,夜晚也一定要和她一同入眠,亦不喜欢她身上出现其他人。

乌明春起初觉得小孩子没有安全感便多有宠溺,发展到这种地步,让她也颇觉头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合理教导徒弟。

便也先这么过了。

也许她长大就会想要隐私。

荷华可能还没到青春期。

乌明春这么宽慰自己。

……

春去秋来。

乌明春身为散修,但与迢迢宗多有来往,日常也会接宗门除魔的委托挣点外快。

这日。

她带着荷华一同去迢迢宗,与熟悉的长老寒暄后接了除魔委托。

“我这徒儿这几日便由你们照顾了。”

长老笑着说:“乌道友放心吧,我自会将荷华小友当做亲徒儿一般对待。”

乌明春:“叨扰了。”

荷华全程一言不发,待乌明春要离开时才说:“我送师父。”

乌明春担忧她新到一个地方生活不惯,絮絮叨叨交代许多,又保证回来会给她带礼物。

正说着哄小孩的话——

桃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乌明春抬头看去。

枝叶繁茂的桃树上忽然跳落一绿衣少年,他携着的桃子香气扑面而来,斑驳光影下,卷翘浓密的眼睫与他的笑容一般熠熠生辉,“吃桃吗,乌道友?”

乌明春愣了下,慢半拍才接过桃子:“甜吗?”

“今年的桃子熟的晚,慢吞吞的吸收好久天地灵气,特别甘甜。”

他还把桃子分给荷华。

“这是乌道友的徒弟?”

乌明春给他们俩介绍:“这位是迢迢宗掌门的弟子,蔺秀真,与我曾一起除魔。”

“这是我徒弟,荷华。”

蔺秀真:“荷华姑娘叫我蔺师叔就行。”

荷华一言不发,纯粹黑色的眼眸露出鬼气森森的平静,注视着蔺秀真。

乌明春摸摸荷华脑袋:“她有些害羞。”

“无事,是我唐突了。”蔺秀真为人体贴爽朗。

乌明春:“我要去除魔,荷华要在迢迢宗待上几日,蔺公子若是无事,烦请照顾她些。”

蔺秀真:“好说好说,我一定好好照顾荷华姑娘。”

乌明春笑笑:“多谢。”

她这一笑,恍若桃花盛开,灼灼其华。

蔺秀真一时不敢直视她,原本坦率的眼神也有些羞怯,见乌明春要走,连忙唤住她。

“还有事吗?”乌明春疑惑。

蔺秀真只是想叫住她,冲动之下意识到唐突,手忙脚乱的找借口,竟又掏出一颗桃:“送给乌道友。”

乌明春歪歪头,见他越发慌乱,耳根也红了一片,略感好笑:“为何给两颗?”

蔺秀真混乱到极致,纤长的睫毛羞涩的乱颤:“我想多给一颗。”

荷华冷笑:“送两颗不值钱的桃就想睡我师父?”

乌明春:“荷华!”

怎么能说这种话?

蔺秀真从耳根红到脸,磕磕巴巴,“我,我不是那般想法,我只是想让乌道友尝尝桃子。”

乌明春:“无事。”

她把荷华带到无人角落:“不可以说这种话,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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