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经被
民国九年秋,小站的庄稼收完了。
盐仓那把火,烧了半间仓房,也烧掉了念真的最后一点耐心。
巡警来过三回。头一回问话,第二回抬走了十二只假函套,第三回来说,案子归天津县署管,县署说,盐仓是官产,得等上头批。
阿四保出去以后,就再没露过面。集古斋的铺板上了锁,门口贴着一张“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纸条。
贺云舫也没了踪影。有人说他去了北京,有人说他躲在日租界,还有人说,他上了那条小火轮,顺着海河出了海。
念真不信最后一条。
“他还没凑齐。”她说,“凑不齐,他不会走。”
她去过一趟天津县署。
县署在城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嘴被雨水冲得发黑。念真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才有人出来接她的状子。
接状子的是个年轻的科员,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苏女士,”他说,“您这案子,牵扯到盐仓的产权。盐仓是官产,得先查明租约。租约在谁手里?”
“在贺云舫手里。”
“那得先找到贺云舫。”
“他跑了。”
“那就得等他回来。”科员说,“您先回去,有消息我们通知您。”
念真站在县署门口,看着那两张石狮子的嘴。
顾清如在外头等她。
“怎么说?”
“等。”
顾清如骂了一句。
“我写呈子。”她说,“递到教育厅,递到警察厅,递到报馆。我不信没有一个地方讲理。”
“顾姨,”念真说,“讲理的地方,得有讲理的人。”
顾清如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走。走了半条街,念真忽然说:“我不等了。”
“什么?”
“我不等他们了。”念真说,“他们等得起,经等不起。”
九月里,她把纸铺的活停了三天。
第一天,她坐在柜台后头,把明远留下的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不认得多少字,可她认得数。她一函一函地数,数完了,在纸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杠。
三十七道杠。
三十七函,丢了。
第二天,她去了苏庄子,找了苏姓的族长。族长七十多了,耳朵背,念真凑在他耳边喊了半天,他才听明白。
“你要把经拿出来?”族长说,“拿出来晒?”
“晒。”念真说,“当众晒。”
“为嘛?”
“因为有人要抢。”
族长没听懂。念真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摇头。
“藏了一辈子了。”他说,“你娘那辈藏,你师父那辈藏,到你这辈还藏。藏得好好的,为嘛要拿出来?”
念真没有跟他争。她给他续了一碗茶,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她让老周挨家挨户送口信。
口信只有一句:九月初九,庙后头,商量晒经的事。
送信之前,她自己先去了一趟陈阿婆家。
陈阿婆住在庙前街的尽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门口晒着一簸箕红辣椒。她坐在门槛上,拿一把旧剪刀剪鞋样。
“阿婆。”
陈阿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念真。”
“我来跟您说个事。”
“说吧。”陈阿婆把剪刀放下,“我耳朵还行。”
念真在她旁边坐下,把晒经的事说了一遍。
陈阿婆听完,半天没说话。
“阿婆,”念真说,“您要是觉得不妥,您说。”
“妥。”陈阿婆说,“怎么不妥。”
她伸出手,摸了摸念真手边的包袱。
“这被子,是我缝的。”她说,“光绪二十四年,你师父把布片一家一家收上来,让我们这些老婆子缝。缝了七天七夜。”
“我记得。”
“你那时候才十五。”陈阿婆说,“你把你娘的红嫁衣剪了,缝在中央。我记得你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剪了三回才剪正。”
念真低下头。
“阿婆,”她说,“您说,我娘要是活着,她会让我晒吗?”
陈阿婆想了想。
“你娘那人,”她说,“嘴软,心硬。她要是活着,头一个去晒。”
“为嘛?”
“因为她憋了一辈子。”陈阿婆说,“憋屈的人,最见不得别人也憋屈。”
念真笑了一下。
“阿婆,”她说,“您到时候,坐头一排。”
“我坐。”陈阿婆说,“我眼睛花了,可我听。我听听,这经晒出来,是个什么响动。”
老周跑了两天,跑遍了小站和周围的村子。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嗓子也哑了。
“来了多少?”念真问。
“不知道。”老周说,“答应的有四十来家,不吭声的有二十来家,还有几家,门都没让我进。”
“哪几家?”
“王家、李家、陈家老四家。”老周说,“王家那个小子说,他家的经早卖了,没什么好商量的。”
念真点了点头。
“记着。”她说,“卖了的人家,也得来。”
九月初九,天很好。
日头不毒,风也不大,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
玄真观废墟上,摆开了二十几条板凳。都是从各家各户搬来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摆在三清殿的台基前头,歪歪扭扭。
来的人比念真预想的多。答应来的四十多家,实到了六十三户,一百多口。
陈阿婆也来了。她八十了,眼睛花,耳朵还灵,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由孙子搀着,挪到台基前。
“念真。”她喊。
念真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阿婆。”
“你要晒经?”
“嗯。”
“晒吧。”陈阿婆说,“我缝了一辈子被子,还没见过晒经。”
念真扶她坐下。
人到齐了,院子里静下来。
念真站在台基上,看着底下的人。
她认得每一张脸。陈阿婆,王老六,李寡妇,陈三,苏姓的族长,还有当年在庙里挑过水的老汉。这些人的家里,都藏着一函经。有的藏在柜子里,有的藏在床底下,有的藏在灶台后头,有的,连自家人都不敢告诉。
“各位叔伯婶子。”念真开口了,“今天请你们来,就为一件事。”
她把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来,放在台基上,一层一层打开。
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
被子摊开了。五百一十二块补丁,红的蓝的灰的,一块挨着一块,像一床打满补丁的田。中央那块红布,绣着一个“灵”字。
“这是一床被子。”念真说,“我娘缝的,我师父给的,我背了二十年。”
底下有人小声说:“百家被。”
“不是百家被。”念真说,“是经谱。”
院子里一静。
“五百一十二块补丁。”念真说,“三十二行,一行十六块。每一块补丁,对应一函经;每一块补丁上的姓,对应一户人家;每一块补丁上的字,是《千字文》的函号。”
她蹲下去,指着第一行第一块。
“这一块,红布,绣着‘王’。这一块,是‘天’字函。王家的。”
她又指着旁边一块。
“这一块,蓝布,绣着‘李’。‘地’字函。李家的。”
底下有人站了起来。
“念真,”那人说,“你是说,这被子上的补丁,就是我们家的经?”
“是。”
“那我们家的补丁在哪儿?”
念真看了他一眼。
“你姓陈。”她说,“你家的补丁,在第十七行,第九块。‘玄’字函。”
那人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记了二十年。”念真说,“我不识字,可我认得补丁。红的蓝的灰的,哪一块在哪一行哪一列,我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院子里“嗡”的一声。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
“念真,”苏姓族长站起来,“这被子要是让人知道了,不就完了?”
“已经让人知道了。”念真说。
“谁?”
“贺云舫。”念真说,“他找了二十年,就是找这床被子。他手里有一张卖经契,说光绪二十六年,我师父把五百一十二函经全卖给他了。”
“放屁!”有人骂。
“是放屁。”念真说,“可这张屁一样的契,递到了县公署。县公署说,案子没了结之前,影印的事,先停。”
底下静了。
“影印是嘛?”有人问。
“就是把经印出来,印三百五十部,散到天下去。”念真说,“商务印书馆出钱,白云观出底本。印出来了,经就不怕烧了,不怕虫蛀了,也不怕谁藏谁抢了。”
“那敢情好。”有人说。
“好是好。”念真说,“可人家要验版本。验版本,就得看经。经在哪儿?在你们各家各户的柜子里。人家看不见,怎么验?”
“那就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得有个人牵头。”念真说,“得有个说法。得让天下人知道,这五百一十二函经,不是贺云舫的,是五百一十二户人家的。”
她停下来,看着底下的人。
“我知道你们怕。”念真说,“我也怕。可我告诉你们,再藏下去,经没丢,人心先散了。这二十年,你们谁家没丢过?谁家没卖过?谁家没把经页糊过墙?藏,藏不住人心。”
“所以我要办一场晒经会。”她说,“把经集中起来,当众晒,请商务印书馆的人来验,请白云观的人来验,请报馆的记者来写。让全天津、全中国都知道,小站有一部经,是老百姓守了二十年的。”
院子里炸了锅。
“集中起来?”王老六跳起来,“集中起来,不就让人一锅端了?”
“是啊!”有人附和,“藏了二十年,就为这一天?让人一锅端?”
“我不干!”王老六说,“我家的经,我自己守着!”
“你家的经,你守得住?”念真问。
“守得住!”
“庚子年,你爹守着,守住了吗?”
王老六的脸涨红了。
“那是兵灾!”
“现在是啥?”念真说,“贺云舫有契,有枪,有官面上的人。你一个种地的,守得住?”
王老六说不出话。
“再说了,”念真说,“你家的经,还在吗?”
王老六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去年,你儿子赌输了钱,偷了一函出去卖。”念真说,“卖给谁了?”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王老六。
王老六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卖了。”念真说,“卖给集古斋了。八十块大洋。你儿子拿这钱还了赌债,剩下的,喝了两顿酒。”
王老六蹲下去,抱着头。
“我没脸见人。”他说。
“你没脸见人,是你的事。”念真说,“可那函经,是‘宇’字函,是你爹亲手从庙里背回去的。你爹背回去的时候,跟你儿子说,这东西比命重。你儿子没记住,你也没记住。”
王老六不吭声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了。
是个年轻媳妇,站在最后头,怀里抱着孩子。她一边哭,一边往前挤。
“婶子。”她喊。
念真看着她。
“你是赵家的?”
“嗯。”媳妇抹了一把眼泪,“婶子,我家那函经……没了。”
“怎么没的?”
“我男人死那年,家里穷,我把函套拆了,给娃做了鞋样。”媳妇说,“经页……经页我糊墙了。”
院子里一片抽气声。
“糊哪面墙了?”念真问。
“灶间。”媳妇说,“灶间的墙,冬天透风,我拿经页糊了一层,又刷了层白灰。”
念真闭了一下眼睛。
“几年了?”
“五年。”
“墙还在吗?”
“在。”
“那就还在。”念真说,“糊墙的经页,揭下来,还能补。补不了整函,补个半函,也是补。”
媳妇愣住了。
“还能补?”
“能。”念真说,“纸这东西,只要没烧,没烂成泥,就能补。”
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起来。
李寡妇站起来。她男人十年前为了护一函经,被溃兵打了一顿,回来就病死了。
“念真,”她说,“晒经,我不怕。我就问一句:晒完了呢?”
“晒完了,还回去。”念真说,“一函一函,还到各家各户。”
“那有嘛用?”
“有用。”念真说,“晒经那天,我要请报馆的人,把五百一十二户的名字,登在报上。让天下人都看看,这经是谁守的。贺云舫的契上写着,经是他买的。可报上登着,经是五百一十二户人家的。你说,天下人信谁?”
李寡妇想了想。
“信报。”
“对。”念真说,“信报。”
“可报馆的人,能来吗?”
“能来。”念真说,“顾先生去请。”
顾清如和顾行舟站在人群外头。顾行舟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是盐仓的火留下的。
“顾先生,”念真说,“你跟大家说说,验版本是怎么回事。”
顾行舟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他没有上台基,就站在底下,面对着那些庄稼人。
“各位乡亲,”他说,“我叫顾行舟,商务印书馆的。验版本,说白一点,就是看这本书,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全的。”
“怎么看?”有人问。
“看纸,看墨,看印,看字。”顾行舟说,“明代的纸,帘纹粗;后来的纸,帘纹细。明代的墨,是松烟墨,发乌;后来的墨,掺了洋烟,发亮。明代的印,是朱砂印,沉;后来的印,是洋红,浮。”
“看出来又怎么样?”
“看出来了,就知道这函经,是哪一年印的,值不值得印。”顾行舟说,“要是真的,全的,我们就把它照下来,印成书。印成了书,天下人都有份。”
“天下人有份,”一个老汉说,“那我们呢?”
“你们的名字,会印在书前头。”顾行舟说,“护经者五百一十二家。”
底下静了一下。
“印名字?”老汉说,“印名字有嘛用?”
“有用。”念真接过话,“印了名字,这经就是你们的。谁想抢,先得问问这五百一十二家答不答应。”
顾行舟朝念真看了一眼。
念真也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念真说,“晒经会之前,谁家的经丢了,卖了,跟我说。我这儿有一本账,三十七函,一函一函都记着。能追回来的,我去追;追不回来的,我认。可谁要是再瞒着,别怪我翻脸。”
底下没人说话。
“现在,”念真说,“同意晒经的,举手。”
陈阿婆第一个举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可举得很高。
李寡妇举了。
苏姓族长犹豫了半天,也举了。
一个,两个,三个……底下的人陆陆续续举起手来。
王老六蹲在地上,半天没动。最后,他也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再举起来。
念真数了数,举手的五十七户。
剩下六户,没举。
念真看着那六个人,没有逼他们。
“不举的,我也不勉强。”她说,“可丑话说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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