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安国长公主府,不速之客来访。

萧离刚沐浴罢,乌发慵懒地泻了一肩一背。她揉着额角,玩味地盯了会儿妆台上那封熏着龙涎香的泥金拜帖,冲黎生眨了眨眼:“琅琊王氏家主,纡尊降贵亲访,怎好慢待。去告诉他,本宫换身衣裳梳个头,一会儿便至。”

黎生眼皮微跳,忍不住提醒道:“夜都深了,殿下怎好会见……外男。”

萧离眉梢一挑,像是头回见他一般,转头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黎生样貌端正俊俏,性子贤惠妥帖,在府中除了兼任亲卫与管家外,卷起袖子就能给她炒一桌菜,偶尔在外寻不着人伺候时,甚至还会摸出针线,替她在勾破的裙衫上缝几针。除了年纪略大了些,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她倒是不知,黎生这颗十项全能的脑瓜里,竟还塞着迂腐女德?

真该替他洗洗了。

她嗤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当王筠是什么人?远近闻名的名士领袖,明德雅望,冰清玉洁——当年他嫡妻生子时伤了根本,恐难有孕,他感念妻子辛苦,誓不纳妾,只守着王旸一个独子,年过四十才又有了一个女儿。”

黎生摸了摸鼻子,咕哝道:“可他毕竟是个大男人……”

那委屈的口气,似乎根本没意识到现在堂而皇之站在她寝房里的自己,也属于“大男人”之列。

萧离气得笑了:“我这么跟你说吧。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别人也只会觉得本公主仗势欺人、强抢民男。名声上的事,跟我沾在一块儿,怎么论都是他吃亏,你懂吗?”

语罢一脚踹向还杵在原地的人:“黎嬷嬷,你赖在这儿,是要伺候本宫更衣吗?还不快滚!”

黎生挠了挠头,不甘不愿地转身去传话了。

待萧离重新束发更衣,移驾外堂时,王筠早已等候多时。

王太傅年过半百,因着保养得宜,瞧着也不过不惑之龄。此时不着官袍,墨色连襟斗篷下,一袭云灰色广袖深衣,腰悬一枚素净的古玉韘形佩,整齐的银丝用杏黄葛巾一束,更衬得面容清癯,气度轩举,既典雅庄重又不失洒脱风流。

萧离端起假笑,心间暗暗腹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爱打扮,一身小年轻似的花里胡哨,活像个画皮吃人的老树精。”口中却热情道:“王太傅深夜莅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筠涵养甚佳,也不计较堂堂摄政长公主府招待客人,只上一盏寒酸的熟水,长揖一礼道:“老臣参见殿下。”

“欸,太傅不必多礼。”

两人一番热络,寒暄过几句,王筠便沉下面色,悲声道出来意:“说来惭愧,今夜冒昧前来,乃是为了我那孽子……”

萧离面上也冷了下来,凉凉一笑。

昔年王旸弃陴不守,直接导致了洛阳城破,满城百姓尽遭胡蹄蹂躏。板上钉钉的罪孽,竟还被偷梁换柱,白得了十年的荣华日子,如今再次落网,拉去狗啃凌迟都不为过。

便是明日朝议上王氏的走狗巧舌如簧说破天去,此番都是理亏。她才不蹚这趟浑水,做他与程殊恶斗的急先锋。

萧离眯了眯眼,沉吟半晌,不疾不徐道:“王太傅怕不是忘了,当年洛阳城陷,胡骑踏破太极殿时,本宫就在九阙深处,亲眼见过无数宫人遭戮,嫔妃受辱。”

王筠面上霎时转露惨色,深深揖下,苦声叹道:“那孽障所犯之罪,纵受千刀万剐,亦难赎其万一。老臣今日厚颜前来,并非为了保他,但求殿下开恩——看在王氏一族昔年倾力迎您回朝摄政之功,勿要使那孽障累及王氏族人。”

萧离挑眉一笑:“哦?”

迎她回朝摄政。

说得好听。

她去和亲三年,从未听过南朝的半字问安。

程殊自然无暇来信——彼时他用她换取了鲜卑的援军,横江之战大破匈奴后,便趁势北伐,非但收复了两淮大片失土,更在回师后扶立幼帝,总摄百揆,一时功名权势尽在指掌,数都数不过来。

而王筠身为旧朝元辅,先帝崩逝后固权自保还不及,又何曾会关心那个被迫远嫁胡蛮的公主?

两派在江东争权夺利,没有人想过她还能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还回得很不合时宜。

那时趁着鲜卑内乱,黎生护她南归,朝中上下一片哗然,对她的安置议论纷纷。

多数朝臣都说,鲜卑可汗虽死,公主却未持有放归的国书,回来的不明不白,南朝若轻易赐封,恐会激怒索虏,再生战事。有软骨头甚至还大义凛然地上谏,言辞凿凿按鲜卑父死子继之俗,公主便是新可汗的女人,理应遣还归位。

可叹她都伺候完那拓跋老狗了,还要被逼着回去给他儿子做妾。

一想到她被送给蛮人,饱尝辛酸屈辱,是为了换取这群人的安然富贵,她就恶心。

闹到最后,还是王筠出面力排众议,以她是先帝唯一留存血脉、血统至正为由,请封她为安国长公主,依太后仪制,临朝摄政,辅佐幼帝。

瞧着暖心,其实不过是因为程殊乃是当年与鲜卑缔盟的始作俑者——他亲手将她送给胡人,与她仇怨至深,早已势不两立。

王氏立她,也不过是摆出一面比幼帝更正统、更好用的旗帜,时时借她之手,给当朝令君大人使些上不得台面的绊子罢了。

这一年多里,她已明里暗里给王氏行过不少方便。

这分收容之恩,也该用到头了。

晾了人许久,萧离转了转眼珠,起身扶了把仍长揖不起的老树精,没什么诚意地惊呼:“太傅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待王筠正了身,她才抿了抿唇,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含笑道:“太傅夤夜而至,竟是来挟恩以报的。也罢,琅琊王氏的恩情,本宫自是不敢忘,只是国仇当前,请恕本宫实在难以徇私——只得聊以此身相抵了。”

语罢后退半步,拂衣振袖,作势欲跪。

王筠哪敢受她的礼,急急扶她回座,好一番劝慰安抚,又道:“非是老臣惜命,只是倘若王氏倾颓,那朝堂之上,便只剩那一人大权独揽矣!非是老臣多嘴,程殊如今在府中公然蓄养私兵数千,狼顾之相已现。今上春秋尚浅,懵懂稚嫩,可全要仰赖殿下护持啊!”

萧离唇角笑意微滞,低头端起茶盏,慢慢吞吞地饮了口,不说话。

王筠察言观色,见她眉眼已有松动,忙趁热打铁道:“此番若蒙殿下垂怜,王氏愿献上今岁会稽万亩膏腴之田的岁入,并三吴所产丝帛千匹,供殿下汤沐之用,聊表微忱。”

呵,好大的手笔。

王氏南渡后经营数载,已是枝繁叶茂,富可敌国,现成的财帛送上门来,肥羊不宰白不宰。

萧离含笑轻拈盏盖,语气温柔:“哎呀呀,王太傅太客气了,朝中之事,本宫素来不敢多言。何况程令君如今风头正盛,此事成与不成,还得看天意呢。”

语罢素手掩唇,浅浅地打了个呵欠。

王筠闻弦歌而知雅意,眼见目的达成,又简单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萧离忽而想起什么,又喊住人,从黎生怀中捞了几张名帖,吩咐道:“这几人本宫瞧得顺眼,劳王太傅安置在少府寺罢。本宫将要扩修府邸,用起来倒也便宜。”

王筠双手捧过,扫了眼名帖上的姓氏,便拢入袖中,恭敬应道:“必不负殿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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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后门,浓沉夜色里,王筠拢着漆黑风帽,垂头快步,匆匆踏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素缎软垫,陈设古雅,春夜清寒,角落里仍烧着两盆塑作狻猊吐火的香炭。

王筠靠进软座,闭目歇息了片刻,便从袖中拎出那几份名帖,径自丢入炭盆,又掏出素帕,将沾过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老管家在一旁温药酒,见状忙问:“主公,这些名帖,不打开看过便烧吗?”

王筠并不搭理,只掀帘看了眼空荡荡的街巷,霜薄的月色跃进眸里,折出分冰凉阴鸷。

老管家不明所以,大着胆子伸颈瞧了眼——炭盆中,一封焚了大半的薄帖上,人名已被火舌舔得焦黑,徒余一个虚黄黯淡的“宋”字。

……宋?

大梁高门林立,撇开「王谢裴郗、顾陆朱张」这八大姓,也没听过有哪家的贵人是姓宋的。

什么懊糟脏污的东西,也配入主人的眼?

老管家深悔失言,忙一缩头,紧紧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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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罢,萧离揉着抽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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