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睡太久,很多事情记不太清,魇境却记得清清楚楚。

魇境是上古天宫崩塌时留下的一种裂缝,如同活物一般,在虚空中缓慢蠕动、生长,不断封存着万千年以来的残景。

这些残景往往是情感浓烈、执念深沉之景,譬如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一次饿殍遍地的天灾,亦或是仙人末路、王朝迟暮。

当残景积蓄到一定程度,魇境就会降临世间。

明雪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初天阙殿要拿她去魇境的窟窿。

她真搞不明白,她的血脉和根骨是特殊了些,但她小小的身躯,也不至于能补这么大一个窟窿吧?

魇境奇诡,毫无征兆地降临,悄无声息蚕食生灵的理智和生机,而生灵不会意识到任何不对。

百年前最大的魇灾发生在苍梧陆,不过月余,就将大半个苍梧陆拖进了上古战场。

上一刻踏出门槛,下一刻就踏进腥风血雨的战场,被一支穿透时光的箭矢穿透了头颅。

不仅身死,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一并抹除,仿佛从未降生、从未死亡。

魇境这个特性,导致天阙殿迟迟未留意到魇灾,直到苍梧陆死了数以亿记的凡人,以及几位洞虚境大修,五洲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在此之前,魇境降临过多少次、吞噬过多少生灵,已无稽可考。

苍梧陆的那场魇灾,最后是由天阙殿主平息的——提起这个明雪就来气,明明是她和檀溪一行人解决的,最后却被天阙殿主抢了功劳。

偏偏那会儿大家都还年少,极信任天阙殿,信了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把境心交了出去。

檀溪作为天阙殿准少主,提议追溯曾经的场场魇灾,追本溯源,以求得应对之法。

当着世人的面,天阙殿满口答应,后脚就派人暗杀明雪——因为那块境心融了明雪的血。

忆起往事,明雪有些糊涂,侧过头问:“苍梧陆的魇灾,咱们是怎么平息的?”

“这你都忘啦?”苏行夜掰着手指头给她捋。

“那会儿咱们几个正在苍梧陆抓魔蛟龙。天阙殿发现不对劲——其实是我姐最先发现的,起初他们还不肯信,骂我姐危言耸听——后来信了,命我们尽早回五洲。”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这群五洲天骄已经卷入了古战场。

“九音有通灵法,仇苍是鬼修,村姑精通瑶池秘术,还有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盖世无双的我……别打别打……总之我们稀里糊涂就破解了魇境。”

苏行夜说着说着有点懵,挠头:“等一下,我怎么也忘了当初的事了?魇境的后劲这么大吗,檀溪你还记得吗?”

檀溪平静说:“不记得了。”

苏行夜还想说什么,檀溪看向马车窗外:“到离陵城了。”

-

山海陆是下界七陆之一,多奇山异水,多灵物妖兽。

三人先从群仙洲的传送阵来到山海主境,再乘坐灵舟来到连南郡,绕了好几个圈,最后才如普通散修一样,乘坐价廉速慢的云兽长车,来到离陵城。

明雪不明白:“直接用瞬影诀不就成了?”

檀溪:“魇境敏锐,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惊动它。不能大张旗鼓地用瞬影诀。我已用术法屏蔽我们气息,等到了离陵城,更要尽量装作普通修士,不能露出破绽。”

明雪哦了声,掀开帘子,轻快地跳了下去。

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天高气爽,可望见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青黛清幽,碧野连天。

长风吹起一波又一波的绿浪,自由又洒脱。明雪仰着头,任凭长发被风吹乱。

人群熙攘之声伴着春风而来,是她多少年都没感受过的烟火气。

离陵城隶属于连南郡,是一座普通又朴实的小城,天阙殿排查下来,发现魇境最先降落到了这里。

檀溪早就差人租下一间院宅,位置僻静,后门与闹市只有一墙之隔,便于探听情报。

是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前院有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叶片足有手掌大,光影斑驳明灭,如粼粼水波般流淌在三人身上。

明雪一脸新奇地伸出手接树影,阳光在她手心打出亮亮的斑点。

非常温馨怀念的一幕,以至于檀溪忍不住看了苏行夜一眼。

苏行夜鬼使神差地读懂了他眼神——你多余不?

苏行夜:……?

咋的,那我走?留给你们两口子住呗?

他跟檀溪沉默地对视了会儿,忽然看向明雪:“簌簌,我们出去玩呗~”

明雪:“好呀好呀。”

两人都是坐不住的人,一拍即合,就要往外面跑,檀溪拦也拦不住,试图提醒:“别忘记正事。”

“嗯嗯嗯记着呢,我俩是出去打探情报的。”明雪敷衍,“中午回来吃饭哈。”

苏行夜跟着明雪往外跑,还不忘点菜,“记得做糖醋肉!”

明雪人都跑出门了,声音穿透院墙传进来:“我要吃腌笃鲜!”

檀溪:“……”

他认命地叹气,唇角却带了点笑。

宅院许久没住人,落了灰,长了青苔。他没用静尘术,自己慢腾腾地收拾,打扫落叶、擦拭灰尘,烧水做饭。

在西洲太上那会,他和明雪住在最偏远的长留峰,枯树杂草,荒芜凄清,罕有人迹。

院子破败,胜在安静,没什么人打扰。

西洲太上宗虽保了二人安全,却也不喜二人。宗门上下无不对二人冷嘲热讽,所以二人极少出长留峰。

师父常年外出,很长一段时间里,就他和明雪相依为命。

檀溪少年老成,自然而然承担起了一切家务。明雪也会帮忙,但她身体不好,又静不下心,总是做到一半就玩开了。

后来檀溪声名鹊起,备受看重,宗主命他前去群仙洲修炼,还说,这是五洲少年里独一份的殊荣。

彼时的檀溪尚没学会收敛一身锋芒和意气,只道,长留峰就是他的家,他哪也不去。

……

睡了一百年后,明雪看什么都新鲜,兴致勃勃去买衣服。

她一脚踏入成衣坊的门槛。

光芒陡然一暗,阴风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满天红绸寂静无声地飘荡。

绸缎起伏错落,尽头处立着一个模糊的瘦长人影,怀中抱着牌位。

人影转过身,面色青白,尸斑点点,直勾勾地盯着明雪。

明雪面色如常地笑,手指抚上红绸——

“姑娘眼光真好,这件罗裙的布料质地轻薄,绣的是燕雀衔枝……”

耳边响起铺子老板热情的介绍,明雪望着手中的鹅黄色衣袖,笑了下:“就这件了。”

店内的光线明亮柔和,似乎刚才的祠堂和尸影只是一场幻觉。

老板喜气洋洋要去拿配饰,明雪脚步微移,不着痕迹地拉了老板一把,以免她撞上棺材。

魇境降临的那一瞬,现实与过去近乎重合,老板会切切实实撞上棺材,受一个不轻不重的伤。等魇境消失,她会全然忘记这伤是怎么来的。

苏行夜面色不太好看,显然他也看到了魇境。

“这里的魇灾似乎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明雪用团扇拨开红绸,顺便拉过一架衣裙,挡住某位客人与尸人的对视。

“魇境降临毫无规律可言,现在它似乎还未完全苏醒,不要惊动它。”

满屋的店员和客人,时不时就有谁被拉入魇境,恍神一瞬,又重回世间。

无一人察觉到异样。

明雪换上新衣裳,付了钱,和苏行夜一起走出去。

鹅黄色的薄纱罗裙,嫩得如春日初发的柳芽。料子轻软,罗衣从风,与长街晴光甚是相配。

明雪慢悠悠地走着。

一步,春风迎面,人群笑语。

又一步,阴雨晦冥,红伞悬街。

她是极阴之体,最容易招惹这些玩意,魇境出现得格外频繁。她一步一交错,走在现实与过去的更迭中。

苏行夜侧头望她:“你又看到魇境了?”

明雪:“对,也是条青石长街,上空悬挂着许多红色的纸伞。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听起来,这段残景的时间并不算久远。”

魇境封存了古往今来的残景,远到上古天灾,近到咫尺一刻。

明雪能看到相似的青石长街,证明魇境复刻之景应该就在几百年内。

苏行夜想了想,道:“我去找离陵城的城事志。”

“不急。”明雪叫住他,“这种事,城事志不一定有记载。”

临街茶馆传来说书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明雪起了兴趣:“不如听听说书,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上回书说到,那大魔头的本姓为姜。姜家,那可是七陆之首——盛央陆上第一等的名门望族!传闻那魔头出生时天降异象,腥风卷地,血雨倾盆,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魔头其父,是个辱门败户、数典忘祖的罪仙!其母,是惑乱人心、绝情绝义的妖鬼……]

明雪:“……”

她真是吃饱了撑的来祓除魇境。灭世吧赶紧的。

苏行夜小心翼翼瞅她脸色:“那啥……簌簌,民间传闻就是没轻没重的,你要是生气,我去跟说书先生理论理论。”

“算了,没必要。又不是第一次了。”

明雪摇摇头,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忍不住道:“我爹娘说,我出生那天是个晴朗的的雪天。”

苏行夜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

大魔头明雪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了,只是多年之后再听到父母名讳,有一刹那的失神。

都是大魔头了,总不好跟一个凡人计较,明雪只能诅咒对方赚不到茶钱。

“走吧,去前面看看。”

“你先去,我去另一边。”

苏行夜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实则绕了个弯,从茶馆后门进去,找说书先生理论。

旁的也就罢了,陈年旧事理也理不清,明雪自己也懒得计较。但她父母的名声事迹,是明明白白的冤案。

这说书先生忒不敬业,拿早被澄清的旧事赚烂钱。

明雪悠悠闲闲地乱逛,不一会儿,走到街边的书摊。

书摊摆的有启蒙册子、古籍诗话和一些基础的功法剑籍,价格都不贵。

明雪随意翻开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

霎时间长街悬起密密麻麻的红伞,天光阴郁昏沉,字迹覆了层血蒙蒙的红。

下一秒,又是晴空万丈。

明雪神情自若地翻看话本。

虽然她容易招惹魇境,但她也最不受魇境影响。

魇境乃天道自然孕育的劫,能够抵御魇境侵袭的修士极少,连苏行夜也不能幸免。

明雪原本想派一些属下查探情报,但考虑到魔族更易被魇境同化,就把初一十五派到别处,查一些凡间魔事。

明雪抬头,微眯了眯眼睛,看到离陵城上空无形编织的金线。

是檀溪设置的鸿蒙大阵,能够拖缓魇境侵蚀的力度,亦能够帮离陵百姓保持清醒。

檀溪天生灵骨,一身清正仙气,最是克制魇境这种惑神乱心之物。

而明雪就不一样,论邪异混沌,她这只魔也不遑多让,直接负负得正,浑然天成地适应了魇境。

她身后空荡的街道响起凄厉风声,她不为所动,继续看话本。

翻开第二话,就看到了自己名字。

一位逼迫男女主跳崖殉情的大魔头。

明雪:“……”

就硬造谣啊?

摊主见她面色不虞,还以为她被剧情气到了,热心解释:“没事,下一话就被隐玉仙君救回来了。”

明雪:“…………”

好嘛,她姜明雪真成了各种民间故事里的大反派了。

坏就坏吧,这是对一个魔头最起码的尊重和赞誉。但为什么檀溪是冰清玉洁的正派?

明雪保持微笑,把话本还给摊主:“换一本。”

摊主:“是觉得这本不够顺心吗?那姑娘看看这本,参考了隐玉仙君大义灭亲的旧事……”

明雪打断她:“有没有那种,魔尊打败仙君,一统天下的话本?”

摊主:“哈哈,您真会说笑。谁爱看这种剧情啊。”

明雪:“……”

我爱看啊我爱看啊,难道这世上除了我就没人爱看吗?

檀溪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垮着张小脸,丧丧地翻着话本。身后的魔气逐渐蔓延,凝成张牙舞爪的小魔球。

檀溪及时补了道隐匿气息的术法。

明雪看书看得专注——也许是假装的——没发现檀溪的到来。

倒是摊主先瞅见旁边站了位芝兰玉树的青年,顿时笑了,对明雪道:“那位公子一直看你呢。”

明雪气恼地瞪檀溪一眼。眼珠子一转就是鬼点子,笑着对摊主说:“他是我哥。”

春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檀溪耳中,他眸色暗了暗。

——在路还走不利落的年龄,明雪就会跟在檀溪后面喊“阿溪小哥哥”。

小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