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如愿觉得,此事蹊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正坐在高欢帐中的榻上。

两人刚商定好认义妹、救黑獭的事,高欢便请他来帐中喝酒、吃肉。

榻上摆着一张小几。

上好的羔羊肉,浓郁的汾酒。

两人隔案而坐。

高欢说话极有分寸,既不故意提他兵败被俘的旧事,也没有摆出什么胜者姿态,只聊了聊武川旧友旧事,又谈了几句此时尔朱荣军中各部的情形。

两人正说着,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一掀。

“高欢!”

独孤如愿抬头。

赫连盈盈人未到,声先至。

“我衣服破了,你给我补一下。”

赫连盈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件军衣。她说完话,才看见榻上还有别人。

“你有客人啊?”

高欢已经习以为常地伸手。

“拿来。”

赫连盈盈把军衣丢给他。

高欢抖开一看。

右边袖口不知道在哪里刮开一道口子,裂得还不小。

他抬头。

“你这是钻树丛去了?”

“骑马的时候刮的。”

“怎么别人骑马不刮,就你刮?”

“那你别补。”

赫连盈盈伸手便要抢。

高欢把衣服往旁边一放,没给她。

“既然来了,一起喝点?“

赫连盈盈又看向独孤如愿,后者拱手。

“赫连参军。”

赫连盈盈也随意拱了下手。

“独孤郎。”

她看了一圈,榻上本来只有高欢和独孤如愿面对面坐着,再塞一个人稍显拥挤。

赫连盈盈却压根没打算去旁边找地方。

她径直走到高欢那侧,伸手推了推他的大腿。

“让让。”

高欢往里挪了一点。

“这么大地方你非得坐这里?”

“那边够不着肉。”

“……”

赫连盈盈已经十分自然地坐上榻,顺手从盘里拿了一块炙肉。

独孤如愿坐在她对面。

高欢居两人中间。

独孤如愿看了看两人。

赫连盈盈进高欢的帐子,确实比进自己家还自然。

高欢拿起那件破军衣,翻了翻袖口。

“旁人家都是姑娘替男人缝衣裳、绣荷包。”

赫连盈盈一边吃肉一边看他。

“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成了我给你补军衣?”

赫连盈盈面无表情。

“信不信我拿针戳死你?”

高欢笑了一声。

独孤如愿:“……”

好。

看来确实是一家的。

喝了两杯,赫连盈盈才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刚认得的人。

她打量着独孤如愿。

“你们独孤部不是很早就跟着拓跋家了吗?”

独孤如愿一怔。

“算是。”

赫连盈盈一点没客气。

“那也算从龙之功了。”

“怎么后来还混到武川戍边去了?”

独孤如愿没想到她这么不见外,差点噎了一下。

“我祖父去武川时,北镇尚是朝廷重地。北御柔然,能出镇守边,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光耀门楣。”

赫连盈盈“嗯”了一声。

这倒也有理。

独孤如愿又道:

“更何况门户盛衰,本来就没有定数。”

“季汉昭烈帝还是汉室宗亲,也曾织席贩履。”

赫连盈盈抬眼。

高欢却先笑了。

“独孤郎拿昭烈帝作比,倒是巧了。”

他朝旁边的赫连盈盈扬了扬下巴。

“她以前还说自己是赵云。”

独孤如愿看向面前艳若桃李、风姿绰约的赫连盈盈。

“赵云?”

赫连盈盈倒没觉得自己配不上,高欢也没打算替她保密。

“前几年逃命的时候,犬子阿惠从牛背上摔下来,她跳下马回去救人。”

“那孩子吓得哭个不停,她抱着哄了半天,就告诉阿惠——”

高欢笑得更加明显。

“说她是常山赵子龙。”

独孤如愿没忍住笑了。

“赫连参军还说过这个?”

“哄小孩而已。”

赫连盈盈不耐烦地摆摆手。

“再说,我那时候一个人回去救他,前后都是乱兵,说一句赵云怎么了?”

独孤如愿觉得有趣。

“高公子那时多大?”

“四岁多。”

“你一个人在乱军里回去?”

“又不是没打过仗。”

高欢低头喝酒。

独孤如愿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没想到赫连参军如此重情。”

赫连盈盈不以为意。

“当时没想那么多。”

能在乱军里折回去救一个小儿,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独孤如愿心想。

何况那孩子还不是你生的。

他原本因为高欢那番“孤苦无依”的话,对赫连盈盈还带着几分怜悯。

如今又多了几分欣赏与钦佩。

赫连盈盈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有人夸她,更不谦虚。

“那是你没见过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场面。”

独孤如愿笑道:

“那以后若有机会,还真想见识。”

“好说。”

赫连盈盈端起酒。

“到时候别吓着就行。”

三人边说着边推杯换盏。几巡酒后,高欢嫌干喝无趣,便以手为令。两人同时出指,猜不中者饮。

赫连盈盈起初还算规矩,输了两回以后便不肯了,非说独孤如愿出手慢了半拍。

独孤如愿道:“明明是你输了。”

“再来。”

“你已经欠两盏。”

“我什么时候欠过酒?”

高欢看着赫连盈盈一张因酒气红了的小脸,不由笑了出来。

“二位既然如此有缘。”

“独孤与赫连也是同源。”

“又都好骑射、重旧义。”

高欢拿起酒壶,慢悠悠替两人斟酒。

“乱世相逢不易。”

“盈盈也没有什么亲人。既然今日如此投缘,不如结为兄妹?”

独孤如愿听着,再看看赫连盈盈,心里却感到一丝古怪。

高欢专程去找他,讲了半天赫连盈盈如何孤苦无依。

如今到了赫连盈盈面前,却说得好像只是喝酒喝到兴头上,二人又十分投缘,气氛到了。

赫连盈盈本人似乎完全不知道高欢事先找过他。

独孤如愿沉默了一瞬。

这事……

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

不过赫连盈盈今日喝得高兴,已经转过头来打量他。

“你多大?”

独孤如愿答:

“景明四年生。”

赫连盈盈想都不用想:

“比我小。”

独孤如愿:“……”

他重新看了一眼面前这张怎么看也不超过二十岁的脸。

“赫连参军今年贵庚?”

赫连盈盈:“……”

独孤如愿等了一会儿,她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反正比你大。”

独孤如愿忍不住笑。

“那总得知道是哪一年。”

“结拜而已,问那么仔细干什么?”

“既结兄妹,自然要论长幼。”

赫连盈盈皱眉。

她当然知道赫连勃勃是哪一年生的。

问题是赫连盈盈是哪一年生的——

她怎么知道。

独孤如愿见她半天不说话,忍着笑问:

“那生辰总知道吧?”

赫连盈盈立刻报了个日子。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生年。”

“……”

独孤如愿终于确定了。

这姑娘不知道自己哪年出生。

还真是幼失怙恃。

太惨了。

高欢咳了一声。

“独孤郎说得有理,结义当然得论个长幼。”

赫连盈盈冷冷看着他。

“我年长。”

独孤如愿十分好脾气。

“何以见得?”

“你非要跟我争这个大哥是不是?”

独孤如愿愣了一下。

“大哥?”

赫连盈盈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理直气壮。

“既然结拜,我做兄长。”

“可你是女子。”

“我就是兄长!”

“……”

独孤如愿发现这话竟一时不好接。

高欢忍不住掩着嘴,被赫连盈盈瞪了好几眼。

独孤如愿觉得还是得把事情掰正。

“若论年长,我至少知道自己哪年生的。”

“……”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痛处。

赫连盈盈脸色一沉。

下一刻,她突然伸手抓起桌上切炙肉用的小刀。

独孤如愿还没反应过来,刀锋已经从她掌心划了过去。

呲啦一声,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把掌心往酒碗上一放,几滴鲜血落进去,迅速在酒液里晕开。

独孤如愿:“……”

高欢显然也没料到赫连盈盈这个举动,呆了一下才握住赫连盈盈持刃的手腕。

“你干什么!快包起来。”

赫连盈盈挣开高欢的手,把刀递向独孤如愿。

“你也来。”

独孤如愿看着那把刀。

又看看酒。

“……结义金兰也不一定要歃血。”

“快点。”

独孤如愿不得不说,这个姑娘催人割手时,神色居然比军中老卒还自然。

高欢已经开始拿布给她裹掌心。

“你割这么深做什么?”

“这才到哪儿?”

“血都流成这样了。”

“你烦不烦。”

“你是不是喝多了没有感觉。”

“我没喝多。”

赫连盈盈说完,又把刀往独孤如愿面前递了一寸。

“到你了。”

独孤如愿:“……”

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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