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归墟岩向西而行,地脉的气息渐渐褪去归墟那种向内坍缩、冰冷死寂的厚重,转而变得温润潮湿。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水汽,泥土里浸着泉流的腥甜,与归墟岩灰黑干裂的岩土截然不同。
路途之上,沈墟时不时抬手,隔着衣襟按一按怀中的玄玉归墟。幽青的玉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安稳沉定,玉内封存的那一段隐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沈逝身负灾劫本源这件事,他和陆开明约定秘而不宣,可念头一旦生根,便难以压下。每当他想起断契台上阿芜柔和悲悯的眼神,想起她一心想要将沈逝从千年囚禁里解救出来的模样,心底便生出几分挣扎。
若是阿芜知晓真相,她坚持的救赎,会不会反而变成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
“不必反复思虑。” 陆开明走在身侧,似是看穿了他心神纷乱,低声劝道,“真相尚未完整,玄玉归墟只是先祖留下的一面记录,未必就是最终定论。等拿到承心璧,两份记载对照,或许还会有别的转机。”
沈墟轻轻点头,收敛杂念,抬眼望向远方。
遥遥地平线上,一片朦胧的白雾连绵铺开,那便是软泉节点。
软泉,不是一眼孤泉,而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泉泽。无数泉眼从地底汩汩涌出,常年蒸腾白雾,地气氤氲不散。整片区域被一层天然的心幻大阵包裹,阵基便是承心璧。阿芜与墨檐在此驻守多年,既是看守信物,也是守着这一片不断逸散沈逝心绪的泉流。
“软泉幻阵和归墟夹层的镜像法则有本质区别。” 陆开明放缓脚步,离白雾还有数里,便提前叮嘱,“镜像映照的是未来万千分支,是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性;软泉幻阵映照的是过往,是记忆。它抽取闯入者心底最放不下的往事,编织成触手可及的幻境。镜像不造假,软泉幻境同样不造假,只是把封存于心底的回忆,重新铺展在你眼前。”
“若是深陷回忆,会如何?”
“人会分不清今昔,自愿留在幻境之中,永久沉溺在想要留住的时光里。” 陆开明的声音沉了几分,“千百年来,不少寻信物之人,没有败给厮杀、阵法,而是败给了自己心底放不下的执念。幻境里的时光永远安稳,遗憾得以弥补,伤痛不复存在,很多人甘愿不再醒来。”
沈墟默然。
比起亲眼看见灭世浩劫,沉溺在温柔圆满的旧梦之中,往往是更难抵抗的陷阱。
白雾之中,两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正是阿芜与墨檐。
阿芜一身素白衣衫,周身萦绕淡淡的水汽,眉眼温和,一如断契台上所见;墨檐站在她身侧,神色沉静,目光落在沈墟身上,视线最后停在他衣襟微微隆起的位置,便知晓玄玉归墟已经到手。
“你们顺利拿到玄玉归墟了。” 阿芜开口,声音像泉流一般轻柔,“我一直在留意归墟岩那边的阵息波动,镜像领域的震荡持续许久,我们都捏着一把汗。”
“侥幸撑过镜像试炼。” 陆开明微微颔首,“我们今日前来,是为承心璧。”
墨檐眉头微蹙,看向白雾深处:“承心璧沉在主泉眼之下,幻阵以它为核心。幻阵本就受沈逝散逸的心绪滋养,最近阵核异动越来越频繁,泉底的幻境比往日躁动得多。我们可以送你们入阵,但我们不能跟着深入,幻阵对持契之人的针对性最强,旁人进去,只会沦为幻境的养料。”
阿芜补充道:“幻阵不会主动伤人,它只会发问,让你回望心底的遗憾。记住,幻境里所有圆满,皆是牢笼。一旦你生出‘留在这里也好’的念头,承心璧便会隐匿,你会永远困在泉泽之中。”
沈墟郑重应下:“我明白。”
阿芜抬手,指尖凝出一缕莹白如水的守印之力,轻轻点在沈墟眉心。一道淡如水印的标记落在那里:“这是我们二人的守印印记,能帮你在幻境濒死沉沦之时,短暂唤醒你的神智,仅此一次,不可依赖。”
做完这一切,阿芜侧身,让出通往白雾深处的道路:“主泉眼就在这片白雾的最中心。泉流之下,便是承心璧所在。我们在阵外等候,若是三个时辰之后,阵息没有传来你触碰承心璧的信号,我们便会出手强行扰动幻阵,将你拉出来,只是那样一来,承心璧会暂时沉入更深的地脉,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寻到。”
“三个时辰,足够。”
沈墟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认主玉,青光缓缓亮起。陆开明止步在白雾边缘:“我在这里等候,幻阵针对心神,我入内反而会干扰你的心神。切记,无论幻境之中看见什么,都不要停下脚步。”
沈墟点头,独自踏入茫茫白雾。
一迈入白雾,周遭温度骤然变得温润,耳边是泉水叮咚流淌的声响,白雾朦胧,视线被限制在数步之内。脚下踩着柔软湿滑的青苔,一汪一汪清澈的泉池错落分布,泉水澄澈,水面如同镜面。
幻阵已经开始运转。
起初,四周安安静静,只有泉鸣。沈墟稳步向前,沿着泉池之间的石径朝着中心前行,他刻意放空思绪,不去回想过往,只牢牢守住心神,一心向着泉眼。
可幻阵本就擅长捕捉心底潜藏的念想,越是刻意压制,越是容易被勾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白雾忽然翻涌消散,眼前景象一变。
不再是雾气笼罩的泉泽,而是一处老旧的院落。院中有老树,树下石桌,桌上放着粗陶茶盏,微风卷着落叶缓缓飘落。
这是沈墟年少时居住的院落,是他早已逝去的亲人还在的时光。
沈墟脚步猛地顿住。
他很久没有想起这段日子了。自从接过沈家持契的使命,日复一日研习阵法、了解沉都大阵的秘辛,沉重的责任压在肩头,那些温暖细碎的过往,早已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院门轻轻推开,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笑着唤他的名字,眉眼温和,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墟儿,回来啦,正好,茶刚煮好。”
声音真切,气息真切,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沈墟站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是幻境,是软泉幻阵编织出来的回忆。可这份温暖太过真切,是他长久以来无比渴望的安宁。不用面对封与赎的抉择,不用面对吞世浩劫,不用背负沈逝那纠缠着灾劫本源的宿命,没有沉重的信物,没有悬在头顶的荆野短刃。
只要留在这里,就能永远拥有这份安稳。
心底一个声音轻轻引诱他:留下来吧,外面的难题本就无解,何必苦苦煎熬。
沈墟的脚步不由自主想要向前跨出。
就在这一瞬,眉心阿芜留下的水印微微发烫,一道微弱的清流划过识海,将他从恍惚里拽回一丝清明。
“这是幻境。” 沈墟咬紧牙关,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一旦停下,外面的一切不会消失,阵核的躁动依旧在加剧,吞世预兆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我逃不掉。”
他猛地闭上眼,催动认主玉,青光自掌心迸发,向前席卷。
眼前的院落、老树、故人,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一片片化作白雾消散。
幻境破碎,叮咚泉声重新回到耳边,四周依旧是连绵的泉池与茫茫白雾。
沈墟额角渗出冷汗,方才那短短片刻的沉沦,比在镜像里看见灭世景象更消耗心神。毁灭的景象让人恐惧,可圆满的旧梦,让人甘愿投降。
他不敢再放任思绪飘荡,凝神守住本心,继续向着白雾深处的主泉眼前进。
幻阵没有就此罢休。
白雾再次翻涌,第二重幻境缓缓铺开。
这一次,不再是属于沈墟自己的回忆,而是沈逝的过往。
想来是软泉常年承接沈逸散逸的心绪,幻阵之中,也封存着他的记忆片段。
画面之中,是年少的沈逝,还没有走入阵核。他和先祖站在山巅,望着远方翻滚的黑色灾云,天地间怨气呼啸。少年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主动向先祖请命,愿意以身入阵,锁住灾源。
沈墟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是六首鸟记录下来的源头,是世人皆知的那段往事。可这幻境之中,先祖看向沈逝的眼神,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
沈墟想起玄玉归墟里那段隐秘铭文:沈逝本身携灾。
他看着山巅上的少年,看着他义无反顾的模样,心底泛起酸涩。少年知道自己要去镇压怨气,可他那时,是否清楚自己的神魂之中,本就藏着灾劫本源?
幻境之中,先祖开口,声音低沉:“你想清楚,入阵之后,便是无尽黑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