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霍格沃茨入学报到日:家里祖传的画像又在骂十二代目
那一年7月底。温特斯顿庄园。
猫头鹰撞开客厅窗户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卡修斯·温特斯顿正趴在波斯地毯上翻看一本《神奇的魁地奇球》。那只猫头鹰浑身湿透,羽毛上沾着雨水和泥点,看起来飞了很远的路程。
它径直降落在塞巴斯蒂安面前,丢下一封装着翠绿色墨水的羊皮纸信,然后抖了抖羽毛,停在壁炉台上高傲地整理着自己的姿态。
塞巴斯蒂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认得那封信。
在过去几年里,他见过无数只猫头鹰飞进庄园,送来各种公文、请柬和《预言家日报》,但没有一封信像此刻躺在他面前的这封一样,让整栋房子都屏住了呼吸。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录取通知书。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那封信,羊皮纸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墨水是银绿色的,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信上的字迹工整而正式,通知他已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录取,购书清单列了一长串,包括《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和一尊坩埚。
“爸爸!”
塞巴斯蒂安从地毯上跳起来,举着那封信冲出客厅,“爸爸你看!霍格沃茨来信了!”
奥古斯都·温特斯顿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有某种让塞巴斯蒂安觉得古怪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情绪。
“让我看看。”
奥古斯都接过信,手指轻轻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字母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地说,“很好。你九月份就要去霍格沃茨了,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明天我带你去对角巷。”
“对角巷!”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真的能去对角巷吗?是不是那条全是魔法商店的街?我在书上看过,奥利凡德魔杖店、弗洛林冷饮店、还有——”
“是的,所有你听说过的地方。”
奥古斯都打断了他,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现在去收拾你的房间,把该带的书整理好。晚上吃饭时我们再详谈。”
塞巴斯蒂安抱着信跑上楼,脚步声在橡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像一只被释放的小兽。
他只有十一岁,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瘦削的肩膀上顶着一头遗传自母亲的深色卷发,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他祖父卡修斯,但眼神里没有那种冰冷的距离感,反而带着一种尚未被磨灭的热度。
他确实很开心。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温特斯顿家族第十三代族长的独子,是纯血家族里最受瞩目的继承人之一。
他的父亲奥古斯都管着家族的贸易事务,母亲伊芙琳出身于麦克米兰家族,也是纯血名门。
他在庄园里长大,身边围着各种会飞的、会说话的、会自己跑来跑去的魔法物品,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成为巫师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但他的家庭,从来没有让他觉得“快乐”过。
这一点塞巴斯蒂安很小就发现了。他家的庄园非常大,大到能在走廊里骑扫帚,大到有整整三层楼的藏书室,大到花园里种着会唱歌的玫瑰和会跳舞的月桂树。
可他家的氛围,却像伦敦冬天迟迟不肯散去的雾,又冷又稠,让人喘不过气来。
父亲和祖父几乎每天都在吵架。
不,不是每一天。
塞巴斯蒂安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每当他父亲回到家,而祖父恰好也在客厅里的时候。那两个人就像两块被施了敌对咒的磁铁,只要靠近就会迸出火花来。
塞巴斯蒂安曾经好奇过他们吵架的内容。有时候他偷偷躲在楼梯拐角,竖起耳朵听那些从书房门缝里挤出来的只言片语。祖父的声音总是低沉而克制的,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石头,一个字一个钉。
父亲的声音则更加焦躁,常常带着一种塞巴斯蒂安理解不了的愤怒,不是对祖父的愤怒,而是对某种更庞大的、看不见的东西的愤怒。
“你不能把整个家族的未来都压在我身上。”
父亲有一次这样吼了出来,“你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改变!这座庄园、这些画像、这些被历史绑架的规矩,它们想要的不是一个继承人,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傀儡!”
“你是我儿子。”
祖父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读一份公文,“温特斯顿家族需要你。”
“需要我?”
父亲发出一声冷笑,“需要我去延续你们那个关于‘纯血’的噩梦吗?父亲,我不想让塞巴斯蒂安——”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塞巴斯蒂安听见茶杯被重重放在托盘上的声音,然后是祖父站起身时袍子扫过地毯的沙沙声。
“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塞巴斯蒂安来不及躲闪,被祖父看了个正着。
卡修斯·阿布拉克萨斯·温特斯顿站在门口,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灰绿色的眼睛像两块被冰封的祖母绿,直直地盯着自己唯一的孙子。
塞巴斯蒂安以为自己会被训斥,或者被赶回房间。
但祖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太沉重,不像是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看一个十一岁孩子时该有的表情。
然后祖父转身走了,步伐沉稳而缓慢,像一只知道自己的时代快要结束的老狮子。
从那时起,塞巴斯蒂安就隐约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谁也不肯说出口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温特斯顿家族的地板上,任何踩到它的人都会被绊一跤,但没有人愿意把它拔出来。
母亲伊芙琳从不参与这些纷争。
伊芙琳·麦克米兰·温特斯顿是一个比父亲小了八岁的女人。她出身于纯血家族麦克米兰,据说当年嫁进温特斯顿家时,两边的长辈都觉得这是一桩完美的联姻。
但伊芙琳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仪式感或荣耀感,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塞巴斯蒂安。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儿子为什么父亲和祖父总是吵架,从来没有回答过“赎罪”是什么意思,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客厅正中央挂着的那幅祖母的画像,每天都在骂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哥哥。
是的,奥罗拉·瓦莱里娅·温特斯顿的画像。
那幅画像是在塞巴斯蒂安六岁那年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的。
有一天晚上,塞巴斯蒂安从楼上下来喝水,发现客厅的墙壁上多了一幅从未见过的巨幅油画。画框是深色胡桃木的,雕刻着细腻的缠枝纹样,顶端正中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绿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发光。
画里的女人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银绿色的长袍,深褐色的卷发高高盘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型轮廓极其优美,下颌线条柔和中带着力量,嘴角似乎总是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翡翠绿的眼睛,是深沉的、带着丝绒质感的祖母绿,仿佛能吸收光线。
在阳光下,瞳孔边缘会浮现一圈极细的金色环纹,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温柔、悲伤、愤怒和倔强的目光,像秋天的湖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塞巴斯蒂安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画里的女人正端坐在一把高背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魔法草药学的厚书,一副正在阅读的样子。
但当塞巴斯蒂安走近时,她突然抬起了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你叫什么名字?”
画像里的女人问,声音温柔得像夏日傍晚的风。
“塞巴斯蒂安·卡修斯·温特斯顿。”
他规规矩矩地回答,然后迟疑了一下,“您……您是我祖母吗?”
奥罗拉的笑容扩大了一些,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是的,我是奥罗拉·温特斯顿,你父亲的母亲。”
“可是……”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大人在附近,“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您的画像。您在哪?”
“我一直在庄园里。”
奥罗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只是之前,你父亲觉得还不到让你见我的时候。”
从那天起,奥罗拉的画像就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正中央,就在壁炉上方,从大门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而且她的画像下面还挂了两幅小一些的画像,画的是两个中年男人。
塞巴斯蒂安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祖母的两个哥哥,伊格内修斯·塞尔温和阿奎拉·塞尔温。
伊格内修斯·塞尔温的画像画得十分精致,画中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袍,胸口别着塞尔温家族的火龙纹章,脸庞保养得很好,下颌线分明,嘴唇紧抿,眉头微皱,看起来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阿奎拉·塞尔温的画像则稍微逊色一些,那个男人看起来比伊格内修斯年长,头发已经灰白,神情更加阴郁,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一道被魔法造成的伤疤留下的印痕。
但塞巴斯蒂安从来没见这两幅画像说过话。
不,准确地说,他们从来没在家里有人在场的时候说过话。
塞巴斯蒂安有一次夜里独自下楼喝水,看见那两幅画像里的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很低,像蛇吐信子一样嘶嘶作响。但塞巴斯蒂安一走近,他们立刻闭嘴了,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目光打量着他。
相比之下,祖母奥罗拉就亲善得多。
“我祖母为什么每天都骂人?”
塞巴斯蒂安有一天忍不住问母亲伊芙琳。
彼时,塞巴斯蒂安和母亲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吃点心,而墙上的奥罗拉画像正在用一种不太优雅的措辞斥责着楼下那两幅塞尔温画像:“两个卑鄙的、无耻的、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你们有什么资格坐在温特斯顿家的客厅里?是等着我把你们从画框里揪出来扇两巴掌吗?”
伊格内修斯和阿奎拉的画像一言不发,垂着眼睛,像两个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伊芙琳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奥罗拉,又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你祖母心情不太好。”
“她每天都心情不好。”
塞巴斯蒂安说,“她骂祖父,骂那两个舅公,骂长老,骂所有路过的家养小精灵。但是她从来不骂你和爸爸,也从来不骂我。”
伊芙琳没有接话,只是端起了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
伊芙琳没有解释。她只是放下茶杯,伸手轻轻理了理塞巴斯蒂安衣领上的一根线头,动作温柔而耐心,像是在用这个细微的举动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墙上的奥罗拉还在骂,声音已经从对两个弟弟的斥责升级到了对整个纯血统体系的控诉,言辞之犀利让客厅里那只家养小精灵都吓得躲到了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颤抖的大眼睛。
“所谓的纯血荣耀,不过是裹着一层金箔的腐烂骨头!”
奥罗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她的画像从画框左侧踱步到右侧,银绿色的袍角在画布上翻飞,“你们看看那些纯血家族干的好事,互相攀比、彼此算计、把婚姻当成交易,把孩子当成筹码!几百年来,那些标榜着‘高贵血统’的家族,有多少人连一个像样的守护神都召唤不出来?有多少人连最基本的变形术都要靠作弊通过考试?荣耀?呸!那是用谎言堆起来的纸房子,风一吹就散了!”
卡修斯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绿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在塞巴斯蒂安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那封放在桌上的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上掠过,然后落在了孙子的脸上。
“塞巴斯蒂安。”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在深冬流淌的河,表面结了冰,底下却暗流涌动,“收到信了,很好。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个学院?”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在庄园的藏书室里,他翻过无数本关于霍格沃茨的书,看过四大学院的传说和介绍。
格兰芬多的勇气、赫奇帕奇的忠诚、拉文克劳的智慧、斯莱特林的野心,每一个学院都有其令人向往的特质。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到底想被分到哪个学院,因为在这座庄园里,这个问题似乎从来不需要思考。
“我……”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完,奥罗拉的声音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从画框里直直地掷了过来。
“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讽刺,“你是想告诉他,温特斯顿家族的男人都应该去斯莱特林,对吧?你是想让他去继承那个所谓的家族传统,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血统论的耻辱柱上,然后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俯视那些‘血统不够纯正’的人,对吧?卡修斯·阿布拉克萨斯·温特斯顿,你这一辈子做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地位,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然后呢?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你儿子身上,逼着他去背负你那套腐朽的价值观,你做过哪怕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吗?”
卡修斯没有看画像。
他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铁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嘴角的线条都没有一丝松动,仿佛那些话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但他的手指在长袍口袋里悄悄握紧,指关节泛出白色。
“纯血家族最大的谎言,就是把出身等同于价值!”
奥罗拉已经走到了画框的最左侧,她的面孔几乎贴在了画布的边缘,翡翠绿色的眼睛闪着灼热的光,“格兰芬多的蠢狮子们以为自己有多正义,斯莱特林的毒蛇们自以为有多高贵,其实呢?不过是一群被所谓‘家族荣誉’绑架的可怜虫罢了!那些最黑暗的时期,是谁在为纯血统摇旗呐喊?是谁在把那些混血和麻瓜出身的人踩在脚底下?不都是你们这些所谓的‘高贵血统’吗?荣耀?体面?呸!那是用别的家族的脊梁骨垫起来的台阶!”
塞巴斯蒂安站在地毯上,手里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祖母骂人,但今天似乎骂得格外凶。他偷偷看了一眼祖父,发现卡修斯的目光正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墙壁上的某个点,但那个点既不是奥罗拉的画像,也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一种虚无的、空荡荡的远方,仿佛他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已经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伊芙琳在奥罗拉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她握住塞巴斯蒂安手腕的力道却很坚定,那不是一种粗暴的拽扯,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容抗拒的引导,像河水推着落叶往下游去。
“时间不早了。”
伊芙琳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既不慌张也不慌张,“塞巴斯蒂安,你的购书清单我还没仔细看,我们去厨房核对一下需要买的物品。还要写一封回信让猫头鹰带回去,霍格沃茨的规矩是不能耽误的。”
她拉着儿子往客厅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经过卡修斯身边时,伊芙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不能说什么。
伊芙琳·麦克米兰·温特斯顿嫁进这个家已经十几年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庄园底下埋着的那根生锈的钉子。
她知道自己丈夫的妹妹,那个叫伊索贝尔的女孩,因为天生没有魔力而被家族驱逐的事。
她也知道奥罗拉之所以把自己的画像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在骂人,是因为那个母亲用这种方式在赎罪,她在为当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赎罪,为那个被迫离开家的女孩赎罪,为这座庄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都不敢说出口的真相赎罪。
但这根钉子,不是她拔得了的。
她不是温特斯顿家族的血脉,她只是一个嫁进来的媳妇。
她的身份让她有资格坐在这座庄园的客厅里喝茶,却没有资格去对那些陈年旧事指手画脚。
她不能评论那个被驱逐的女孩,不能评论温特斯顿长老会的决定,不能评论奥罗拉的愤怒是否合理,更不能评论卡修斯和奥古斯都之间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冷战。
她只能沉默。
沉默是她在温特斯顿庄园里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就像她的奥罗拉当年学会的那样,只不过奥罗拉选择了在死后用画像来发泄积压了一辈子的愤怒,而她选择在活着的时候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厨房里,家养小精灵正在准备晚餐,灶台上的坩埚冒着热气,飘出南瓜汤的香味。
伊芙琳让塞巴斯蒂安坐在餐桌旁,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羊皮纸,放在桌上,又拿出了一支羽毛笔和一瓶翠绿色的墨水。
“来。”
她把羊皮纸推到塞巴斯蒂安面前,“写回信。格式还记得吗?‘亲爱的邓布利多教授,我愉快地接受您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录取……’”
塞巴斯蒂安接过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边缘轻轻撇去多余的墨水,然后工工整整地在羊皮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他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真的要成为霍格沃茨的学生了,他真的要去那个在书里读过无数遍的城堡了。
写完回信后,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着母亲。
伊芙琳正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却落在厨房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眼神有些恍惚。
“妈妈。”
塞巴斯蒂安小声叫她。
伊芙琳回过神,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写完了?”
“写完了。”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妈妈,祖母……她为什么那么恨纯血家族?我是说,她自己不就是纯血吗?塞尔温家族也是纯血名门啊,她为什么会——”
“塞巴斯蒂安。”
伊芙琳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温和,但带着一种只有在大人想要结束一个话题时才会有的那种语气,“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你祖母是个很好的人,她只是……太伤心了。”
“伤心什么?”
伊芙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塞巴斯蒂安写好的回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好口,然后走到窗口,推开窗户,让那只还在壁炉台上整理羽毛的猫头鹰飞过来。
她把信系在猫头鹰的腿上,拍了拍那只鸟的脑袋,猫头鹰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然后展开沾着雨水的翅膀,飞进了暮色渐浓的天空。
猫头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外,只剩下厨房里南瓜汤翻滚的咕嘟声和壁炉里燃烧的噼啪声。
伊芙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旷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温柔得几乎像一幅画的女人,死后会在自己的画像里变成一个每天骂人的“悍妇”。
没有人会想到,那些在生前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和悲伤,会在死后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也没有人会想到,这座庄园里每个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个共同秘密,关于那个被抹去的名字,关于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关于那个在十五岁那年的雨天被送走的女孩。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塞巴斯蒂安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然后俯下身,在那头深色卷发上落下一个轻吻。
“你会成为最好的巫师的。”
她说,声音轻柔却坚定,“不管你去哪个学院,不管你将来走什么样的路,妈妈都会支持你。”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那我要是去了格兰芬多呢?祖父会生气吗?”
伊芙琳沉默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祖父是什么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塞巴斯蒂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那份购书清单,小声念叨着上面那些陌生的书名:“《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还有一尊坩埚,要锡镴制的,标准尺寸二号……”
伊芙琳站在他身后,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当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嫁给奥古斯都·温特斯顿时的情景,她是那么紧张,那么忐忑,生怕自己配不上这座庄园的荣耀。
而她的母亲告诉她:“你不用配得上任何人,你只要配得上你自己就够了。”
但后来她发现,这句话在纯血家族的世界里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在这里,你配得上自己远远不够,你还要配得上你的姓氏,你的家族,你的血统,你那顶在婚礼上戴了一整天、镶满了祖母绿和钻石的冠冕。
她不想让塞巴斯蒂安也活在这样的压力里。
但她知道,有些压力,不是她想不让,就不会落在她儿子身上的。
温特斯顿家族第十三代族长的独子,这个头衔,比任何一根魔杖都更重,比任何一道咒语都更难挣脱。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家养小精灵探出头来,用它那巨大的蝙蝠耳恭敬地鞠了一躬:“温特斯顿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奥古斯都少爷问您和塞巴斯蒂安小少爷什么时间过去。”
伊芙琳点了点头,帮塞巴斯蒂安收好那份购书清单,然后牵起儿子的手。
在走向餐厅的路上,路过客厅时,奥罗拉的画像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坐在画中的高背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画出来的茶,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走廊里的两个身影,一个高大的女人牵着一个矮小的男孩,在暮色中走过挂满了祖辈画像的走廊,走进了点着蜡烛的餐厅。
奥罗拉看着孙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画中人才听得见的话:
“去吧。去那座城堡里做你自己。别让这座庄园里的枷锁,套在你的脖子上。”
晚饭时分的温特斯顿庄园餐厅,那盏悬在长桌上方的水晶吊灯已经亮了三十多年了。它曾经属于奥罗拉的母亲,塞尔温老夫人出嫁时的陪嫁品,水晶片上刻着塞尔温家族的纹章,每一片都在烛火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投在墙壁上、桌布上、每个人紧绷的面孔上。
塞巴斯蒂安坐在母亲伊芙琳旁边,餐盘里的烤牛肉切成了整齐的小块,配着烤土豆和炖胡萝卜。
他喜欢吃这种肉汁浓郁的家常菜,但今晚他没有什么胃口。祖母奥罗拉在厨房骂完那两个舅舅的画像之后,整座庄园的空气就一直绷着,不像平时那样能让人安心地呼吸。
卡修斯坐在长桌的顶端,那把高背扶手椅比所有人的椅子都高出几寸,让他即使在坐姿中也显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餐盘几乎没有动过,刀叉搁在盘子两侧,姿态端正得有些刻板。
他喝了一口红酒,灰绿色的眼睛在酒杯边缘的上方扫过餐桌,最后落在了奥古斯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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