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张桂兰没有讲新课。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这个细节宋星燃注意到了——张桂兰教了二十年高三,她的教案是手写的,A4纸对折,左边知识点右边例题,从不离手。

但今天没有。

她把教室前门关上。走到讲台中间,没有撑着讲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了全班一圈。

那个眼神不是巡视,也不是打量。就是看——很安静地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像一个人走进坐满她带了两年半的学生的教室,想记住他们现在的样子。

"新学期好。"

没有人鼓掌。一班的学生知道张桂兰不需要鼓掌。

"我跟你们说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寒假前全市联考的成绩我收到了。你们每一个人的成绩单我都看了——不是班主任看总表那种看法,是一张一张看的。"

她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拖——是沉。

"我知道有人进步了,有人没有。有人寒假做了四十套卷子,有人可能连寒假作业都没写完。没进步的不丢人——一轮复习刚结束,你们的知识体系刚搭起来,到处都是缝。有人能看到缝在哪里,有人还看不到。看不到不等于没有。不要急。"

宋星燃注意到她说"不要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这三个字她说了二十年,说成了本能。

教室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安静。是那种在听的安静。

"第二。"

第二根手指。

"一百二十天。"

她停了一秒。让这个数字自己落下去。

"一百二十天很长。长到够你把理综六本教材从头翻到尾——不是刷题,是翻。翻到哪一页你停下来想'这个我之前没注意'——那一页就是你这学期的分。"

"长到够你背完三千五百个英语单词——不是从abandon开始,是从你现在停下来的地方开始。"

"长到够你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前两问练到不出错——不是第三问。前两问就够了。第三问你可以不会,不会不丢人。但前两问是送你的分。"

她看着全班。

"一百二十天也很短。短到不够你从头学一遍物理。不够你把高一高二混过去的日子全补回来。不够你在每一科上都'从头再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做你能做的。别做你做不了的。先把能做的那部分拿稳。"

苏晚柠握笔的手松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这句话正好落在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上。

"第三。"

张桂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不是"高考",不是"加油"。

"值了。"

她把粉笔放回槽里。

"六月八号下午,你们交了最后一科卷子,走出考场——你们不用跟任何人交代。不用跟你爸妈交代,不用跟我交代。"

"你只需要跟自己交代。"

她转过身,用粉笔在"值了"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不是圈——是一道稳稳的横线。

"不是'完了回去还要估分'。如果你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完了'——那这一百二十天就白过了。"

"如果你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值了'——"

她顿了顿。

"那就值了。不管分数是多少。因为这一百二十天里你能做的你都做了。多一分算赚的,少一分不欠谁的。"

教室后排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没人回头。

张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动作很轻,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细细的一层白。

"好了。今天不加班。早自习正常上。课代表把寒假作业收一下——没做完的自己补,补完了再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班的安静维持了半秒。然后张桂兰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赵磊从前排扭过头,朝宋星燃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这学期要动真格的了。宋星燃没理他。

苏晚柠没有回头。但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开学第一周的节奏和上学期完全不一样。

不是快了——是紧了。像一根绳子,上学期还能用手指拨一拨,这学期被拧到了最紧。每个人都知道一百二十天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时间,是绳子。

二轮复习在第一周就开始了。各科老师轮流发了一套卷子,说是"诊断性测试"——不记分,但每题都要做,做完自己查答案,错题当天订正。化学杨老师发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卷子你要是能拿九十以上,高考化学你就不用怕了",然后全班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写。

李可拿到化学卷子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大题开始做。宋星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上学期她是从第一页开始按顺序做的。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她的化学策略变了,不再怕了。

苏晚柠的课桌重新摆了一遍。她把英语词汇书放在左上角,理综错题本放右上角,中间是当天要做的卷子。左边是输入,右边是输出——这个摆法她以前没有过。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赵磊桌上的那张纸换了。六个方框还在,但每个方框下面多了几行小字——不是物理公式,是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易错字。"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旁边标注了拼音和部首。他的复习方式从"只盯着一个科目"变成了"每一科都给一点时间",和宋星燃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第二周的星期五,早自习下课的时候张桂兰从宋星燃桌边过,用指节敲了一下桌角。

"下午放学来办公室。"

她没停步,说完就走出去了。

赵磊从旁边探过头:"又——"

"闭嘴。"

赵磊闭嘴了。

高三年级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快死了,叶子黄了一半,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没有人浇水,高三的老师比高三的学生还忙。

张桂兰的办公桌在靠窗第三个。桌上摞着三摞东西——最左边是批完的作业本,中间是没批的卷子,最右边是各种通知文件和表格。一台老式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在转——十几年前的Windows屏保,彩色管道在黑色背景上绕来绕去。

张桂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宋星燃进来,她用下巴指了一下旁边那把空椅子。

"坐。"

宋星燃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视线比张桂兰低了半个头。

张桂兰把文件翻了一页,没直接说话。宋星燃也不急——他认识张桂兰够久了,知道她不是在拖,是在组织语言。张桂兰说话从来不拖,但重要的事她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过了大约十秒钟。

"二月二十七号,学校要办百日誓师大会。"

宋星燃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上一世也办了——高三的传统项目。全校高三学生集合在操场上,拉横幅,喊口号,请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上一世的学生代表是年级第三——不是他,他上一世的成绩不值得被选中。

"学校商量过了。"张桂兰把文件放在桌上,"今年的学生代表是你。"

宋星燃没有马上回答。

"全市联考成绩摆在那里。年级第一,全市十八名——远安一中最好的成绩。你来做这个发言,不只是代表你自己。"

"代表学校?"

"代表所有人。"张桂兰看着他的眼睛,"考得好的、考得不好的、还在努力的和已经想放弃的——你都要代表。"

这句话很重。宋星燃知道张桂兰不是随便说的——"已经想放弃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是在说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不是在批评谁。

"发言时间是七到十分钟。"张桂兰继续说,"内容你自己定。学校不审稿——但王校长会坐在第一排。"

"行了。"张桂兰把转椅转回去,面向电脑——在赶人了,"下周一之前把发言稿的框架拿给我看看,不是审——我帮你看一眼。"

宋星燃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高三年级晚上六点半到十点的晚自习是自选的——愿意来就来,不来不记名。但没有人不来。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109天"——班长邹成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换一次数字。

苏晚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卷子。李可坐在最后一排,化学"小题狂做"提升篇翻到了中间。赵磊在第三排过道那边,面前的语文必修五翻到了古文单元,他正在用铅笔在页边画圈——背一篇古文圈一篇。

宋星燃走回座位的时候,赵磊先抬了头。

"张老师叫你干嘛?"

"百日誓师,学生代表发言。"

赵磊的笔掉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从手里滑下去,滚到桌沿,他用拇指挡了一下,笔停住了。

"——发言?"

"发言。"宋星燃把书包放桌上。

苏晚柠从卷子上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的光。全市联考年级第一、全市第十八,学生代表不是他才是怪事。

"想好怎么写了吗?"

"了然于胸。"

苏晚柠看了他半秒——她认识他的时间够久了,知道这个语气不是在吹牛。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赵磊还在消化。"所以在全校面前——站在旗杆台子上——"

"是的。"

"对着八百个人讲话——"

"赵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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