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天竺遥(三)
玩归玩,闹归闹,我从来不拿压在心里的事情开玩笑!
即便我决定接受他的表白,但还是必须要质问他为什么一年间的时间不联系!
“写了啊……”他有点委屈,从怀里掏出来一厚沓羊皮纸给我看。“我以为你和柴若蒙他们回长安了,就一直往那边寄,但是送不进中原。颉利看我老写信,以为我传情报呢,都给我拦下来了,结果他看完说我腻歪恶心,全都扔我脸上了……”
这我倒是有点好奇他写了什么内容了……
但我还是没打算放过他,没事找事地说:“那你能给麹文泰写信,不能问问他我在不在这边吗?”
“对啊,我回到灵州就想到了问他,但人家一个国王,我不好意思问自己的私事,就借着问候襄邑夫人是不是还在打理你留下的产业来试探你在不在高昌,然后襄邑夫人直接回信说你都在这儿待了一年了,我就立刻跑来了。”
“你跑……你跑来干什么!你应该先给我本人写信聊聊吧!”我脑子里有点混乱,嘴上也磕磕巴巴的,有种即将溃败的感觉。
他展开羊皮纸给我看,见我看着纸上那些延伸至各个方向的横杠发呆,连拿反了都不知道,问我:“看得懂吗?”
“柴火人?”
“……”
他长舒一口气,环顾了一圈,起身把我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的《齐民要术》拿过来,自顾自地读了起来:“什么木去,刀相什么叩什么。相多叩不什么丝什么也……”
我赶紧让他打住,“这还是我的书吗?”
好家伙!头一次见到比我还没文化的人!
“藏梨法:初霜后即收。霜多即不得经夏也!”我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顺便给了他一记白眼。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你应该不认识突厥文,我对汉语也是只会说不会写,到了敦煌我想着找个汉人帮我给你写封信,结果他说送信到高昌比我自己赶来还慢”他从羊皮纸中抽出一张写满着工整小楷的薄薄的桑皮纸递给我看:
你怎么去高昌了呢?我还以为你会回长安呢!没事,在高昌也挺好的,我现在就在过去的路上,不过我去找你之前得取于阗去一趟货,你可千万别在这期间突然又跑到哪里了啊……声明:以上内容为发件人本人口述,发件人不许执笔者润色,故而内容不文雅、不通顺等问题与执笔者无关。
我看着写信人最后留的那行小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现在没人管着了,就是过几日有个朋友托付了一件事,我帮她做完之后就彻底没事了。嗯……去哪儿都可以,要不你说说你有什么计划,是想回长安吗,还是继续在这儿?让我也参考一下你的计划。”
“我回去干什么?我在这边的生意做的可好了!”我轻哼了一声,得意地指着正被羊啃食的装货的木箱子给他看。“你看,那么多货还没卖完呢。”
“噢,那你就乖乖在高昌城里等着收破洛那马吧……”他看着我笑,“用去长安城和你家里说一声吗?”
“说什么说!我好像没答应什么吧?”我起身去院子里薅羊毛,“你不是说你就是想告诉我,不在一起也可以的吗?”
“那是知道你也喜欢我之前。”他很不要脸地走过来,蹲在羊旁边,仰头看着我说道。
我心里很矛盾,其实在我发现自己在意他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喜欢”,现在确定他对我挺认真的,我应该很高兴才对,但是上来就谈婚论嫁好像也太奇怪了吧。
我们俩连对方的文字都看不懂,没在彼此的家乡生活过,大唐目前还没有过命妇出嫁番邦的先例,即便我之前被送到过和亲之路上,但和亲是具有政治意义的,和没来由的与外族人结亲不是一回事。我这两年多关注时事,明白世人皆以为和亲代表朝廷无能,圣人前半生征战四方,自然不愿意才当上皇帝就落下不好的名声,那么我顶着个县主的名号嫁给突厥人,而阿忠比原先定好的西突厥可汗地位低了这么多,圣人应该会弄死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吧……
“我同你说过,我家就我一个人,但其实非要说的话,圣人是我继父,虽然我异居宫外,按照律例不属于他们那个家庭的一员,该承嗣的是自己父亲这一脉的门户,但他是我朝至尊,依然可以做我的主①,你最好有办法搞定他。”
“是不容易……他说送你和亲就送了……”阿忠把羊从我手里解救出来,禁止我再薅羊毛,“可我这么暗中帮你们大唐,他不得给点面子啊?”
“我一直想问你,你这样求助大唐,帮助大唐,不怕你的族人说你数典忘祖吗?”
“什么祖?”他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一脸茫然地问我。
“就是……”这是个很难听的指控,我其实不忍心这样说他,但如果调换角度,大唐宗室中有哪位亲王、郡王、国公、县公像他这样给敌军出力,只怕是要遗臭万年的。“就是对不起祖宗,卖国求利的意思。”
他哑然失笑,“已经有不少人这么说了,起码我劝我阿塔内附时,他有这么说过。”
“那你还愿意……”
“这么说吧,草原上的狼群都是有头狼的,大家跟着头狼,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如果头狼只会带着大家冲向悬崖,那换一个懂得寻找水源和猎场的头狼,不是背叛,是活下去的道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我听说过你们圣人打败敌人后,虽然占领了城池,却严禁士兵抢掠,还开仓放粮给当地的百姓。对投降的将领,只要真心归顺,他都予以重任,甚至能为百姓吞食蝗虫……这些是我现在走遍西域诸国都不曾在任何君王身上见到过的。”
我带着赞同看向他。
弃我戟,捐我矛。盗贼尽,吏皆休。谁不想过这样安宁太平的日子,天下自东汉末年分崩离析至前隋一统天下历经了四百年乱世,没过几十年又遇到了隋末的大乱,这期间各地被匈奴人、汉人统治过、鲜卑人统治过……无论换谁,无论兴亡,百姓皆苦,我在京中时大家还没脱离武德年间的不安定感,经常直言谁能减税减徭役不打仗谁就是好皇帝,做不到的赶紧被人推翻正好。
中原礼法严明,百姓尚且有这样的想法,更别说是生存问题那么严重的突厥了,颉利害得大家精疲力竭、伤痕累累、食不果腹,换掉他是大势所趋,也就苏尼失这个缺心眼的不知为何认定了他。
阿忠颔首笑道,“没什么比人命更重要。你和亲路上哭得那么伤心也没真的要去死,还希望跟着你的护卫们,甚至是我们的人都能好好活着,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类人。你那时候才多大啊?还挺坚强的。”
“十三,谢谢夸奖。”我用力推搡他一把表示不满,“你还敢提!我现在很怀疑你的用心,路上就不说了,好歹也算是帮我把这桩事推掉了。可是你临离开长安时还跟我说收继婚的事情,我当时都快崩溃了还刺激我!”
他眉间浮现出一丝困惑,“我是汉话说得很差吗?”
“没有啊,跟中原人没什么差别啊。”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当时问你知道突厥是收继婚吧,西突厥可汗也姓阿史那,按理说,打败他就能收继你,虽然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谁收继祖母辈的人,但也没人说不可以这样。我之前就想了,东突厥天灾人祸,可以让我阿塔尝试带部族转移到西突厥,摸末的弟弟社尔就是这么干的,如果我能说服我们能去到西突厥自立牙旗,就算你和亲真成功了,过去打统叶护可汗也方便。”
啊?他后面还说了这么多?我就记得我在狂哭来着。
“轮到你打他之前我早就气死了!”
“刚还说你坚强呢,这就说气死了。”
“什么时候都别想着去死。”
这是阿忠告诉我的,也是我告诉玄奘的。
麹文泰这个疯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跟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拜了把子之后,就非跟人家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哥们儿现在治理国家有点小成效,但也有不少问题,弟弟你干脆留下给哥哥我做个大国师如何”,人家玄奘跟他说“婉拒了哈”,他就直接威胁人家不同意就遣返他回长安,逼得玄奘绝食抗议。
我本来是给襄邑夫人送中原脂粉的,然而一进王城,就被麹文泰抓壮丁去一起劝说玄奘,要我务必以同乡之情留下他御弟。
“我老家渤海的,生长在长安,他一个洛阳人,在蜀地受的具足戒,我俩咋还成老乡了?”
“那我不管!”
这话要是出自娇俏小娘子之口,还是挺俏皮可爱的,但是让麹文泰这个和圣人差不多年岁的中年男子说出来,我只想跟他说一句“别闹了行吗”。
他闹定了,我只好被迫去跟玄奘说:“别闹了行吗?”
麹文泰亲自捧着一碗素斋,举着金灿灿的勺子连连点头,“你听听你们家乡人民说的多好。”
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玄奘师父真的是铁打的身子,两天水米不打牙还有精力对我和麹文泰翻白眼,怪不得能一路腿着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二位是不是忘了贫僧是专门给人演说教法的?别逼我起来给你们宣讲。”
“那太好了,我最爱听你讲法了。”“求求了,你可别说了。”
麹文泰和我不约而同地出声,却说了完全相反意思的两句话。
坚定的佛教信徒麹文泰瞪我,我立刻调转话头,“……还是听我给你说吧。”
我说点什么好呢……
在麹文泰期待的目光下,我硬着头皮开口:“吃口饭吧,什么时候都别想着去死啊。”
……
我的口才可能是这辈子都当不了法师了……
麹文泰对笨嘴拙舌的我彻底失望了,端着饭碗摇头走出宫殿,却没允准我离开。
“快叫襄邑夫人救我!”我苦着脸求侍女。
襄邑夫人作为老牌和亲女,加上正统佛教徒,就是比我有能耐。
她一来就把饭碗踢翻了,走到玄奘榻边说他:“你真是个死心眼。”
天老爷啊,要不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他为什么要留你做国师,你且想想。”
“我知道!”我举手抢答,“所求不得苦,八苦之一,对吧,法师?”
这算是玄奘讲过的道理中比较好懂的一条了,他曾用前一苦“恩爱别离苦”来告诉过我为何亲人之间会心肉断绝,窈窈冥冥,告诉我人命极短,除去恩爱,可得度苦。虽然我做不到,但对这八苦印象极深。
“你的意思是这是佛祖在考验我?”玄奘虚弱地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挺有长进的,可是我跟他说过了,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他还是没放过我,我怕是不能完成佛祖的考验了。”
襄邑夫人看傻子似的看我,“他没吃饭脑子转不动了,你也一样?”
欸?怎么骂人啊!
“当国师不得给人传道授业解惑啊?谁说只能传佛道了,你倒是给他出个主意解决一下眼下最棘手的事情啊,他听了你的主意不就忙起来了,还能顾得上跟你热暴力啊?”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是高昌国现在有什么棘手的问题啊?周边小国视高昌为交通要道,根本不敢得罪,大唐现在又顾不上理会这边,东突厥也不会过来找事,颉利还在垂死挣扎,连对待平时闹个没完的西突厥最近也只顾内斗,丢了阿忠这么个吐屯都一年多了也都顾不上查,哪里还能分出精力在高昌搞事情……
“西突厥。”阿忠跟在襄邑夫人身后走进来,趴在玄奘榻边提示道。
襄邑夫人拍着他的肩膀夸道:“终于来了个聪明人!”
嗯?啥意思?
我以为他俩是想利用玄奘,挑拨麹文泰对西突厥进行什么极端行动,没想到襄邑夫人只是想利用西突厥当个借口。
阿忠对玄奘解释道:“你就跟国王说,西突厥太乱了,闹得高昌也没法好好生活了,让他去找中原可汗说道说道。然后多说中原可汗的好,其他部族都去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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