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朗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他跌撞下床,从冰箱里拎出水壶,仰头猛灌,冰水却顺着下颌淋漓洒落,仿佛连身体都在拒绝这份清醒。
他记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有黑黢黢的影子和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在脑海中纠缠,仿佛某处正燃烧着无形的火焰,迫使他拼命逃离那片无边的恐惧。
他知道,根源仍是停尸房里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尽管后续的丧葬事宜都托了专人代办,但过程中难免的接触,已让那可怖的画面有如附骨之疽,深深烙进了他的神经。
他这一生顺遂,从未真正领略过何谓无常。一个鲜活的人,几日不见竟然就化作了那般模样,这彻底击穿了宋朗的认知壁垒。事情虽已过去一段时间,他也反复告诉那个偏执的警察要向前看,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梗在心头,过不去,也放不下。
更让宋朗无措的是,他始终无法在情感上真正接受“楚谕已死”这个事实。纵然墓地是他亲手所选,骨灰盒是他亲眼看着被封入石椁,墓碑上的名字也是他最终确认——他依然固执地觉得,那捧灰烬与那个总是浅笑着的女人,毫无关联。
理性却在冰冷地提醒他,无论他接受与否,这就是事实。那个他倾心爱着的女子,其身体与灵魂,确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弭殆尽。即便他已着手起诉悦澜湾物业的消防疏失,即便官司胜诉,那笔赔偿金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他并不缺钱,更何况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他的未婚妻——那个活生生的楚谕。
宋朗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颓然从餐边柜中取出一瓶开过的白兰地,坐回床沿,一边啜饮一边翻看手机里楚谕的影像。看着看着,视线又一次被泪水模糊。
相册里最早的一张楚谕的照片,是他偷拍的。那是一个俯视的视角,隔着几栋楼的距离,即便手机是最新款,放大数倍后仍是有些失真。
可即便如此,照片中的楚谕依然美得惊心。
她独自坐在凌乱的天台上,微风肆意拂乱她的长发,半掩住面容,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叼着一根细长的饼干,面无表情地凝望天空。
她的气质太特别了,特别得......仿佛从未真实地存在于这尘世之间。
就像一缕风,宋朗混沌地想着,来也无影,去亦无踪。
*********
注意到楚谕,完全是一场意外。
她工作的服装厂与宋朗的公司仅一巷之隔,而他向来懒得动,平日午休也惯于待在舒适的办公室里。那天,他端着咖啡将转椅旋向落地窗,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低矮的天台——就在那片灿烂得近乎奢侈的阳光下,她出现了。
她的发丝,她的侧脸......一切,仿佛都在光晕之中静静燃烧。
也许,那就是一见钟情。虽然当时的宋朗并未意识到,也不愿承认。
但自那以后,他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固定的位置。楚谕并非每日都会出现,即便来了,多数时候也只会待上短短片刻。可只要那抹身影映入眼帘,宋朗便觉得,这一天莫名地变得完满起来。
他就以这样近乎“偷窥”的失礼姿态,默默观察了许久。他注意到她上班时总规整地束着长发,到了天台才会散开,被头绳箍久了的发尾微微卷曲着,像烫过一般,略显凌乱地披在背上。离开前,她又会极快地将头发挽成丸子,那一瞬,她清晰的下颌线与纤细的脖颈分毫毕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似乎正在戒烟,时常拿出烟盒在指间把玩,最终却总是换成饼干或棒棒糖叼在嘴里。她大多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空无一物的远方出神,偶尔掀起眼帘看看天光。
直到某个大风天,宋朗看见她仍坐在天台边缘,心突然揪紧,第一次生出呼喊的冲动,却又担心她听不见,更担心......这举动于自己而言,有失体面。
他就这般自我交战,直至楚谕转身离开,也未能付诸行动。
最初,那道无形的阶层壁垒确实横亘于心。他看得出楚谕衣着简朴,在车间工作,想来学历背景与他熟识的圈子相去甚远。宋朗并非没有感情经历,家里曾安排过几次相亲,对象皆是门当户对的女孩。可那些相处更像一场场条件匹配的社交,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与异性的“自己”进行着安全却乏味的互动。
宋朗深知自己天生需求寡淡,欲望阈值极低,也正因如此,当那个天台上的身影竟能在他心里投下如此清晰的涟漪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措。他分明不曾与她有过一句交谈,却已被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原始的强大吸引力牢牢攫住。
虽然那份悸动如此真实,却在一时之间,仍然难以真正冲垮他心中那堵由教养、环境与惯性构筑而成的无形壁垒。事实上宋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明明他并非看不起物质条件不如自己的人——他确信自己没有这种浅薄的优越感。
但他就是无法迈出那一步,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天宋朗加班至很晚才驱车离开。雨刷器疯狂摆动,车窗仍被雨水模糊,视野里一片影影绰绰。然而,当他的车经过那个独自走在雨中的身影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楚谕。她没有打伞,就那样沉默地走在滂沱大雨里,浑身湿透,像一抹无依的孤影。
宋朗自己也不知为何,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将车倒回她的身边,降下了副驾的车窗,朝雨幕中喊:“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直到看见楚谕蓦然转头,脸上写满惊愕,宋朗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对于一个陌生人而言,是多么唐突。
雨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黑发的映衬下,她像一株被暴雨打湿的栀子,脆弱得令人心颤。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隐约勾勒出内衣的轮廓,却奇异地不带丝毫情色意味。在宋朗眼中,她就这般静立于迷蒙雨幕与深沉夜色,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圈朦胧而洁净的微光,轻盈又虚幻,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我是隔壁公司的,之前......见过你。”宋朗稳了稳心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坐后面。雨太大了,这样会生病的,先上车吧。”
楚谕拘谨地攥着湿透的衣角,声音透过雨幕,听起来有些细弱:“谢谢你,但没关系,前面不远就是车站了。”她低下头,像是为自己找补般,“我身上都是水,会把车里弄脏的。”
“洗一下车就好了,”宋朗的语气带着些莫名的恳切,前一阵的犹豫在此刻尽数转为孤注一掷的勇气:“快上来吧,这种天气,公交车不知要等多久。”
楚谕轻轻咬住下唇,迟疑了片刻,最终似乎是不愿再耽误他,终于勉为其难地拉开车门。
她果真选择了后座,身子挺得笔直,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个误入他人领域的闯入者。
“地址方便告诉我吗?”宋朗尽量不着痕迹地透过后视镜看她。雨珠正从她的发梢滴落,在浅色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她报了一个地址。没了雨幕的遮掩,她的声音清晰了不少,愈发清脆悦耳。
“这么远?”宋朗脱口而出。
“是挺远的......您把我放在前面的车站就好。”她急忙解释,以为他是嫌远。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朗立刻纠正,语气有些急切:“开车过去也用不了多久。我只是想说......你每天通勤太辛苦了。”
“远一点的房子,租金便宜些。”她轻声回答,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眼,“您......是在哪里上班?我不记得见过您。”
“我在前面的RT工作。”
“啊......”她微微张嘴,发出一个表示惊讶的短音,随后便陷入了沉默。RT,是全国知名的大公司,在许多城市都有分部。这简单的音节里,似乎已包含了距离感与了然。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她所说的住址。那是一片老旧的小区,巷道狭窄,路灯大多已损坏,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得只剩雨声。车子难以开进深处,楚谕便让宋朗在巷口停下。雨势未减,宋朗拿起车里的伞,绕到另一边为她撑开。
伞下的空间逼仄,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在潮湿清冷空气里,宋朗却清晰地嗅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类似草木的清新气息。他能感觉到她尽力缩着肩膀,避免与他发生任何碰触。
他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低头,目光掠过她微湿的侧脸,只见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昏暗中澄澈得如同深海珍珠,是他从未见过的空灵与纯净。
“谢谢你,”楼道的感应灯亮起几秒又迅速熄灭,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浸了水的星星,闪烁不定,让宋朗的心跳漏了一拍,“改天......我请您吃饭吧,算是谢谢你送我回来。”
“好啊,让您破费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
她咬了咬唇:“但我可能......请不了太贵的地方。”
宋朗闻言愣了愣,随即,一抹笑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上嘴角。
那不是他最为熟悉的,源于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愉悦的真实笑容。
直到很久以后,当所有真相如潮水般退去,宋朗才在回忆的残骸中逐渐看清——那种令他心折的、仿佛不染纤尘的澄澈,其实......并非源于蓬勃的生命。
那是......灵魂在长久跋涉后燃尽的余烬,是试图与过往彻底割裂时,产生的空洞倒影。
就像山涧清泉与深海之渊,同样万籁俱寂,可一个映照着盎然的生机,一个......却吞噬了光线与回响。
而彼时的宋朗,只看见了那片令人心动的澄明,却未能分辨其中令人不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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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雨夜相遇后,宋朗与楚谕渐渐熟络起来。随着见面次数增多,他从她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她的过往:父母早逝,家徒四壁,她不得不早早辍学,独自背负起生活的重担。虽然后来通过成人教育勉强拿到一纸文凭,但在宋朗耀眼的人生履历前,这份努力显得那样苍白。
或许正是这悬殊的差距滋生了骨子里的自卑。尽管宋朗明确表露心意,楚谕却总是若即若离,像受惊的鸟儿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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